何为“元科学”

（来源：中国航空报）

张懿璇

　　近期，元科学成为全球科技界关注的热点。这一以科学活动本身为研究对象的领域，将科研制度作为可观察、可实验、可纠偏、可持续改进的对象，试图回答一个根本性问题——如何用科学方法管理科学本身？正是这种追问，推动科研治理走向系统化的自我审视。

　　元科学，简言之，是“关于科学的科学”，根植于将科学本身作为研究对象的反思传统，在研究层次进行转换。这一术语随着科研治理系统化的现实需要重新受到重视。元科学把包括研究过程、评价机制、学术共同体等要素在内的科研活动本身作为研究对象，审视科学知识提出、资助、生产、验证、传播和认可的过程，并据此提出改进科研实践与制度的依据。元科学和科学技术与社会（STS）领域有交集，都认为科技知识生产深受社会因素的影响，但侧重略有不同。元科学更聚焦于科技系统内部的运行逻辑和演化规律，而STS更关注科技与社会的互动关系及价值选择。二者互补，前者提供因果证据，后者揭示制度背后的社会意义。

　　元科学的当下功能是诊断，尝试找出科研体系存在摩擦、路径依赖和低效的原因。科技政策中常有一个内在矛盾：要求科研人员尊重证据、接受检验，但科研管理制度本身却常常依赖经验、惯例或主观判断。例如，传统同行评议容易偏向共识性强、风险较低的项目，创新可能不足；项目制资助则有可能导致研究人员陷入不断申请经费的循环，行政事务也挤占了大量科研时间。元科学的价值在于能分析出这些问题是源于执行层面的偏差，还在于资助方式、评价标准或组织结构本身。

　　元科学还承担着实验功能，即在资助和评审制度中开展可控的政策试验。相关报告显示，机构内的元科学单元应直接向机构负责人汇报，并有权协调业务部门参与试验。例如，可以对比快速资助与传统评审的效果，在部分评审组试用“黄金票”机制支持非共识项目，评估扩大项目经理裁量权的影响，或追踪不同制度对项目创新、成果产出及科研人员发展的长期影响。这些工作远超传统科技政策咨询的范畴。为此，报告还建议为元科学单元配置专项经费，用于支持政策试验的实施。同时也要求资助机构建立动态的“缺口地图”，系统识别尚未解决的科学问题、重复投入、能力短板与潜在突破点。

　　从科技发展的角度看，元科学的首要价值在于提升科技体制的自我认知能力。它将管理行为本身纳入研究视野，检验其实际效果与非预期后果。在改革层面，元科学有助于将政策调整过程变得更加规范化、标准化、实证化，使科研管理部门能够以科学方法认识和改进自身的工作，增强科技体制学习、演化和自我校正的能力。一个国家的科技竞争力，不仅体现在前沿成果，也体现在能否及时发现制度问题、开展试验并修正偏差——更高效地优化科研制度，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创新能力。

　　元科学也有助于优化科研资源配置。不同学科需要不同的制度安排，临床研究、理论探索、交叉应用各有其规律，通用的管理模板往往难以适配全部学科。元科学可以检验不同资助模式在不同学科中的实际效果，减少用单一项目管理模式覆盖所有科研活动所带来的形式主义倾向，推动资源配置从沿袭惯例转向遵循科研规律，使资金更可能流入能够带来知识突破、技术创新或公共价值的领域。

　　归根结底，元科学贯彻了一个重要原则：管理科学的制度也应接受科学的检验。它将科学方法反身应用于科研治理，使资助机构像要求研究者那样审视自身判断，推动科技体制改革从经验驱动走向证据驱动，使科研体系获得自我认知、自我校正与持续演化的能力。在制度层面，这有助于释放科技工作者的创造力；在认识论层面，这标志着从“如何研究世界”到“如何研究科技本身”的跃迁。通过这种理性迭代，科技创新的动力有望逐步从制度惯性的约束中解放出来，更加自主、持续和富有生机。

　　（本文摘编自《学习时报》2026年9月9日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