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方在庆|反复阅读奥本海默:一道没有答案的难题
《奥本海默传:深入核心》,[英]瑞·蒙克著,刘诗军译,刘小雨校,浙江大学出版社,2024年5月出版,850页,168.00元
诺兰的电影《奥本海默》上映之后,这位“原子弹之父”重新进入了公众视野。与此同时,关于奥本海默的中文著作也越来越多。诺兰的电影主要依据《美国的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American Prometheus: The Triumph and Tragedy of J. Robert Oppenheimer,凯·伯德[Kai Bird]与马丁·J. 舍温[Martin J. Sherwin]合著,2005年由美国诺普夫出版社出版,获2006年普利策奖),这本传记早已译介出版,目前有三个中文译本(《奥本海默传:“原子弹之父”的美国悲剧》,李霄垅、华夏、裔祖译,译林出版社,2009年;《奥本海默传》,汪冰译,中信出版社,2023年;《奧本海默》,林莺译,时报出版社,2023年)。关于奥本海默的回忆录、专题研究也相继问世。对于今天的中文读者来说,奥本海默已经算不上陌生人物。
正因为如此,我首先想到的问题是:今天为什么还要再读一本奥本海默传记——英国哲学家瑞·蒙克(Ray Monk)的《奥本海默传:深入核心》(Inside the Centre: The Life of J. Robert Oppenheimer,以下简称《奥本海默传》)?
我的答案,不在奥本海默,而在这本书的作者。
哲学家的传记写作:去理解一个“卷入时代”的人
蒙克原本是一位哲学家,却几乎把一生最重要的时间都献给了传记写作。从二十多岁开始,他先后用了五年写《维特根斯坦传》,十年写《罗素传》,又用了整整十一年完成这部《奥本海默传》。三部书写下来,二十六年过去了。后来谈起为什么会选择维特根斯坦、罗素和奥本海默时,他告诉我,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都是“深深卷入时代的人”。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值得花上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去理解。
2025年,瑞·蒙克与方在庆长谈后合影。桌上是瑞·蒙克另外两部传记作品——《维特根斯坦传》《罗素传》的中译本。
2025年11月12日,我有幸与蒙克教授有过一次长达四小时的交谈。那天下午,他谈到自己与传主的关系时,有一句话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传记者与传主的关系,既不是简单的“移情”,也不是冷静的旁观和评判,而是“更像对待亲人”。一个人与你相伴多年,你可以不同意他,甚至可以看到他的缺陷,却不能因为这些缺陷而轻易替他下结论。你首先要做的,是尽力理解他。
后来每次重读《奥本海默传》,我都会想起这句话。
这种“理解”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心理分析。蒙克曾专门谈到传记写作的方法。他认为,好的传记追求的是一种“维特根斯坦式的理解”,核心在于“看清联系”(seeing connections)。传记者并不是先提出一个关于人物的理论,然后用材料去证明它,而是把一个人生命中那些看似互不相关的经历——童年、学术、政治、爱情、友谊、时代——重新放到一起,让读者逐渐看见它们之间的联系。
这也是为什么,蒙克的传记往往写得很慢。
他并不满足于告诉我们维特根斯坦、罗素或奥本海默一生做过什么,而更关心他们如何成为后来那个样子。一个人的性格并不是出生时就已经完成的,科学家的选择也并不只是理性计算的结果。一个人的出身、教育、友谊、爱情、时代以及偶然遭遇,会在漫长的一生中彼此交织。传记的意义,也许正在于把“成为”的过程呈现出来。
如果带着这样的理解去读《奥本海默传》,就会发现,它真正邀请读者进入的,并不仅仅是奥本海默的一生,而是一种理解人物的方式。
深入核心的局外人:奥本海默的复杂人格
回到蒙克的这本书。
如果说凯·伯德和马丁·舍温的《美国的普罗米修斯》更突出奥本海默作为历史人物的“胜利与悲剧”,那么蒙克特别关心的,则是另一个问题:究竟是什么塑造了奥本海默?
这并不是说此前的传记没有写人格,也不是说《美国的普罗米修斯》只关心事件。恰恰相反,伯德和舍温用了长达二十五年的时间搜集材料,建立起了极为丰富的历史叙事。蒙克真正不同的地方,在于他把奥本海默作为物理学家的知识生命重新放到了传记的中心。正如当年的评论所指出的,他希望让读者看到此前许多传记中相对被忽略的那一面:奥本海默究竟是怎样的一位物理学家。
这也是理解书名Inside the Centre的一个入口。
“Centre”首先是物理学的中心。奥本海默的一生,恰好经历了二十世纪物理学最剧烈的革命时期。他在哥廷根接触到量子力学革命的核心人物,与马克斯·玻恩合作,对分子结构作出后来被称为“玻恩—奥本海默近似”的重要贡献;回到美国后,他又在伯克利建立起美国最重要的理论物理学中心之一。
“Centre”也是美国知识与政治生活的中心。奥本海默出生于纽约一个富裕的德国犹太家庭,却始终带着某种“局外人”的感觉。蒙克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演讲中花了相当多的篇幅追溯德国犹太移民在美国的历史,以及这种身份背景对奥本海默成长的影响。奥本海默越是努力融入美国主流社会,越容易意识到自己与那个社会之间仍然存在的距离。
“Centre”还是曼哈顿计划的中心。1942年,奥本海默被格罗夫斯将军选中,领导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在那里,他第一次真正进入了科学与国家权力结合的中心,也第一次成为一个由政治、军事和科学共同构成的巨大历史工程的核心人物。
但蒙克真正感兴趣的,也许是第四个“centre”:一个人的内在中心。
奥本海默的一生似乎总在不断进入各种中心:哥廷根的量子物理学、伯克利的理论物理学、洛斯阿拉莫斯、战后华盛顿的政策圈、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可是,越是进入这些外部的中心,一个问题似乎越加突出:他究竟有没有一个稳定的内在中心?
他的朋友伊西多·拉比曾说,奥本海默是由“许多明亮耀眼的碎片”拼凑起来的人,却没有形成一个真正完整的人格。蒙克从这句话出发,所追问的并不是“奥本海默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而是:这些明亮的碎片为什么会以这样的方式聚集在一起?它们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因此,书名中的“中心”并不是四个彼此并列的隐喻。它们实际上彼此纠缠:一个人进入物理学的中心,也可能因此进入国家权力的中心;一个人越渴望成为“局内人”,也可能越暴露出自己的“局外人”意识;而一个人越接近外部世界的中心,越可能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内心。
这也是为什么,蒙克对奥本海默科学工作的讨论并不是全书的一条旁支,而是理解其人格的一部分。
例如,1939年奥本海默与学生哈特兰·斯奈德合写的《论持续的引力收缩》,后来被视为现代黑洞理论的重要先声。论文发表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之际,当时人们对于恒星坍缩成如此极端的天体还缺乏足够的物理直觉,因此没有获得应有的关注;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随着黑洞研究兴起,这项工作的意义才重新凸显出来。
蒙克重视这篇论文,并不只是因为它后来被写进了科学史,而是因为它让我们重新看到奥本海默作为理论物理学家的创造性。他并不是一个因为后来成为“原子弹之父”才值得被记住的科学家。在成为曼哈顿计划负责人之前,他已经是美国理论物理学发展史上的重要人物;而且,他建立的不只是自己的研究事业,更是一代美国理论物理学家的学术共同体。相关评论也特别指出,蒙克对于奥本海默物理学的讨论,是这部传记的重要特色。
但科学、政治和人格在蒙克笔下从来不是三个彼此分离的领域。
书中引用泡利的一句评论:“他的物理总是很精彩,但是他的计算总是错的。”这当然可以当作一句机智的物理学家轶话,但蒙克并没有停在这里。他真正感兴趣的是:为什么一个如此敏锐的人,会反复表现出某种令人意外的疏忽?为什么一个能够洞察复杂物理问题的人,在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时却常常显得笨拙?
类似的问题,也出现在1954年的安全听证中。
奥本海默为了保护朋友,曾经向陆军情报官鲍里斯·帕什编造了一整套后来被他自己称为“彻头彻尾的谎言”的故事。到了安全听证会上,这些陈年旧事重新成为攻击他的材料。奥本海默当然不是因为这一件事而失去安全许可,但他在证词中暴露出来的犹豫、矛盾和不一致,使一个本来就对他抱有怀疑的人很容易从中找到把柄。
蒙克没有把这件事简单解释成“愚蠢”,也没有把它完全归因于政治迫害。他试图把它放回奥本海默更长的人生脉络中去看:一个极其聪明、极其敏感、又极其渴望获得认可的人,为什么会在关键时刻做出这样的选择?
这也正是我读《奥本海默传》时最受触动的地方。蒙克并不是要替奥本海默辩护,也不是要证明他有罪。他更像是在逼迫我们承认:一个人的过失和一个时代的不公,可以同时存在。
漫长的理解:“我”如何成为“我”
如果这部传记只是告诉我们一个已经熟悉的故事——一个年轻的物理学家主持曼哈顿计划,制造原子弹,战后反对氢弹,最后在1954年遭到安全审查——那么我们当然没有必要再花几十个小时阅读八百多页。
真正值得重新阅读的,恰恰是那些我们以为已经知道的事情。
首先,因为我们今天对1954年的认识,已经发生了变化。
蒙克写作这部传记时,1954年的安全听证已经过去近六十年;而今天的读者又站在一个不同的位置上。2022年12月,美国能源部正式撤销了1954年原子能委员会撤销奥本海默安全许可的决定。能源部长詹妮弗·格兰霍姆明确指出,1954年的程序存在严重缺陷,违反了原子能委员会自己的规定,而且后来出现的证据进一步证明了奥本海默对美国的忠诚与爱国立场。
这并不意味着奥本海默从此被“平反”,更不意味着历史可以用一纸行政决定重新书写。相反,它提醒我们:历史判断本身也是历史的一部分。1954年的人们怎样看奥本海默,1963年他获得费米奖时怎样看他,2005年《美国的普罗米修斯》出版时怎样看他,以及今天我们怎样看他,并不是同一个问题。
也正因为如此,奥本海默不应被简单地固定在“受迫害的科学家”这个位置上。
他当然是冷战初期美国反共政治的受害者,但他也不是一个对他的国家没有过失的圣徒;他曾经参与美国的核武器计划,也曾经努力限制核军备竞赛;他渴望成为国家信任的“局内人”,却最终从权力中心被排斥出去;他有过政治上的幼稚,也有过令人惊叹的科学洞察力。一部真正值得阅读的传记,不应替这些矛盾消除其中任何一个。
其次,奥本海默所面对的许多问题并没有因为时间过去而消失。但与其急于把他变成今天某个问题的“案例”,不如认真看看他本人究竟经历了什么。
今天谈人工智能、基因编辑或者其他具有巨大社会影响的技术时,人们很容易问:科学家究竟应该承担什么责任?这样的提问当然重要,但奥本海默的意义并不只是给我们提供一个现成的答案。他真正提供的是一个更加困难的问题:当一个人既是知识的创造者,又不可避免地成为社会和政治行动的一部分时,他还能不能保持对自己行动后果的反思?
奥本海默的一生没有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也许正因为没有答案,才值得反复阅读。
最后,我想说的,是传记本身。我常常觉得,一部优秀的传记,并不会替读者完成判断,而是帮助读者变得更有能力去判断。它不会把一个人变得更加简单,反而会使这个人越来越复杂。
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读蒙克的《维特根斯坦传》时,我对此已有所体会。后来读《罗素传》,再到这部《奥本海默传》,这种感受越来越强烈。蒙克似乎始终在做同一件事情:他不满足于知道一个人留下了什么,而要追问一个人是怎样成为这个人的。
《罗素传:孤独的精神1872—1920》《罗素传:疯狂的幽灵1921—1970》,[英]瑞·蒙克著,严忠志、欧阳亚丽译,浙江大学出版社
回想起与蒙克的那次长谈,我越来越觉得,他真正留给我的并不是关于奥本海默的某个具体判断,而是一种对待人物、对待历史、对待学问的态度:不急于判断,愿意花时间去理解;不满足于一个结论,而始终追问一个人何以成为他自己。
也许,这正是这部《奥本海默传》最值得我们今天重读的地方。
诺兰的电影让更多人重新认识了奥本海默;伯德和舍温的《美国的普罗米修斯》让许多读者看到他的胜利与悲剧;而蒙克的《奥本海默传》,则要求我们再慢一点。慢下来,看看那个由许多“明亮耀眼的碎片”组成的人。看看一个人怎样进入一个又一个“中心”,又怎样在这些中心之间不断寻找自己的位置。也看看一个时代怎样塑造一个人,而一个人又怎样以自己的选择进入那个时代。
读完这本书,我们未必会更喜欢奥本海默,也未必会因此得到一个关于科学与政治关系的简单答案。但我们或许会比以前更理解他,也更理解那个塑造了他的世纪。
而这,或许就是一本真正伟大的传记能够给予我们的东西:不是一个结论,而是一次漫长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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