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开那些工位的“门”

（来源：中国航空报）

刘雪茹

　　初入职场，是一个蝉鸣很盛的夏天。彼时的我，像一枚刚被拧紧的螺丝，不知该往哪里契合。书本上背过的定理、练习册上画过的图，到了真正铺开的工程面前，显得苍白而单薄。记得第一次领到任务，光标在空白的屏幕处闪了又闪，满屏线条严丝合缝地排列着，我却找不到自己的第一笔该落在何处。

　　所幸，转头就可以看到师傅、隔壁也是师傅。遇到不懂的地方，我便站起来走到邻座工位旁，轻轻唤一声“师傅”，被唤的人往往正埋首于屏幕前，指尖在键盘上飞速跃动，或是对着一角图纸凝神静思。听见声音，便会停下来，将椅子往旁边挪一挪，偏过头来看着我。“怎么了？”声音平淡得仿佛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然后便是接着一段绵长而耐心的专业讲解。从一根线条的来历，讲到它牵连的整个逻辑；从眼下这一处困惑，讲到从前有人如何在此处跌倒、后来者又该如何绕行……讲到要紧处，还会顺手抽过一张草稿纸，笔尖在上面沙沙游走，把无形的原理拉成有形的线条，把复杂推成简单。末了，还会抬起头，目光炯炯地落在我的脸上，问一句：“清楚了吗？没清楚我再换个说法。”

　　慢慢地，我发现这不是一个人的选择，而是一群人的默契。不论“敲”开谁的工位，得到的都会是同等的耐心和同等的细致。我问的每一个问题都会被他们郑重对待，仿佛这世间再没有比教会一个年轻人更重要的事情。更让我无以为报的是，这些“师傅”们给出的远不止那一刻的即时解答。他们常常会在我即将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开口：“等一下，我这儿还有份资料，你拿去再看看。”或者会说：“我以前记过一些笔记，兴许对你有用。”然后是低头翻找文件夹、发过来一份文档，条目清晰，内容详尽。那一刻，我觉得“师傅”的硬盘深处仿佛都藏着一个小小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普通而朴素——“笔记”“资料”“给新人”，那里面，是他们用岁月积攒下的全部家当，安安静静地就躺在电脑里，只等着有一天有人来问，便倾囊相授，就仿佛一个约定俗成的仪式：你来，我便给。

　　我嘴拙，每每收下这些，翻来覆去也只能说出“谢谢师傅”四个字。然后转身回到工位，一封一封地打开，一页一页地细读。有时候看着看着，心底便会涌上一股温热：在这个楼、这个办公室里，有那么多人，希望你快些长大，为此，他们慷慨地将光阴和心血“打包”摊开在你的面前。

　　后来的日子，我便靠着这些，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去问，一个坎儿、一个坎儿地慢慢地迈。图纸越来越多，方案一版接着一版，想不通的时候，闭上眼，某个师傅说过的话便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再打开那个早已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文件夹，随手翻一翻，思路便会像干涸的河道等来了水，一下子便通畅了。工作渐渐顺手了，可每一件顺手的事儿往回数上一数，总能数到一个人——在某个午后谁帮我理过一条逻辑链，谁递给我一本写满批注的手册，谁说过一句“你这样试试”。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指引，仿佛暗夜里的路灯，一盏连着一盏，把我从彼时彼刻引到了此时此刻。

　　谢谢师傅们！谢谢你们在最忙碌的时候仍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我；谢谢你们那些“正好有份资料”的慷慨无私；谢谢你们在图纸边角写下的字和每一次讲完后的那句“清楚了吗”。你们从没有站上讲台，却站在了我职业生涯的每一个渡口。教会我的，不只是怎么画图，更是怎么在后来者需要的时候，也停下来、转过身、好好地讲给他们听。

　　给我的那些资料，我一定好好存着。等着哪天，有人也走到我的工位旁，犹豫着叫上一声“师傅”时，我也会说“等一下，我这儿有份资料，你拿去看。”正如同这些年你们对我们做的那样，一灯燃而千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