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许纪霖 严锋 梁海源 杜骏飞|当科幻已成我们的人生
当科幻想象不断落地为日常现实,虚拟早已不是小说与银幕里的遥远幻境,而是我们身处其中的生存语境。人人都裹挟在时代的震荡之中:倘若数字分身能够复刻人的全部才智,个体的存在该如何确立?全然体贴顺从的AI伴侣,能否弥补真实情感里的缺憾?倘若记忆与意识可以上传云端,被世人追捧的数字永生,到底是生命的延续,还是一座无形的囚笼?
近日,围绕新书《我虚拟,故我在》,许纪霖、严锋、梁海源与作者杜骏飞展开对谈,他们以历史眼光、科技观察、个体经验,辨析了虚拟与现实的关系,探讨何为真正的不朽,何为自我存在的本义。
以下为本次对谈的音频与文字精编。
当科幻已成我们的人生:许纪霖、严锋、梁海源、杜骏飞访谈录
技术狂飙中的生存焦虑
杜骏飞:当下,科幻构想似乎都在落地现实。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展出脑机接口、仿人机器人、AI智能体等大量新产品,层出不穷。这些科技走进生活后,几乎所有人都倍感压力,当然,严锋例外。这个问题,我们先请那位“列车外挂乘客”梁海源谈谈切身感受。
梁海源:从我个人来讲,我内心的焦虑感极强。我本身性格懒惰、守旧,如今衣食住行相关科技已经完全满足我的需求,我不希望科技继续迭代更新。新技术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学习,会挤占我享受生活的空间。所有人都在主动追赶科技,我只能被迫登上这趟列车,却始终挤不进舒适座位,只能抓住车厢外侧随行。我心里清楚,早晚有一天会被甩下去。现在我已经从持续焦虑,过渡到做好被淘汰的心理准备。
我认为这份全民压力,有一部分是严锋老师这类技术研究者催生的。如果所有人都没有追逐新技术的需求,人类不必永远处在持续学习、无法休息的状态,如今整个社会都深陷东亚式内卷。这只是我个人的心愿,无法改变时代大势,我只希望AI对脱口秀行业的冲击晚一点到来,等我年纪更大一些再说。
杜骏飞:我很好奇,脱口秀行业现在是否有人用AI辅助内容创作?
梁海源:圈内同行都在接触、研究AI,测试它能否产出好笑的段子。我自己也亲身尝试过,AI写出来的内容并不好笑,得知这个结果我十分开心。我内心十分矛盾,既希望AI分担创作压力,又恐惧它创作能力成熟后取代我。这次测试效果不佳,对我而言暂时是一件好事。
杜骏飞:这样的体验十分难得,我们其他人都没有这份幸运。谈及科幻,严锋是业内权威,还参与过《三体》的孵化,接下来请您分享观点。
严锋:如今《流浪地球》等科幻作品热度高涨,不少主流作家都悄悄转型创作科幻,这场文学转型体量过大,我们不展开细说。我想说,所有科幻作品,都可以看作杜老师这本书的注解。大家阅读《我虚拟,故我在》时,可以搭配各类科幻文本一同参考。杜老师的文字初读厚重,但这本书其实是一剂心灵解药,具备疗愈效果,我格外喜爱书名“我虚拟,故我在”。杜老师学术功底扎实,文采风流。当下科幻的核心议题就是虚拟技术,虚拟也是当代的核心科技。我十分认同杜老师看待虚拟的态度,书中核心观点是“虚不等于假”,既不恐惧AI、虚拟生命,也不会无条件全盘依附技术。虽然杜老师有着西学底蕴,但他的骨子里更具有陶渊明、苏东坡这类传统中国文人的风骨。中国传统文化看待“虚”,不会像西方理论那样紧绷,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这本书中西融合,书名并非号召大家上传意识进入“黑客帝国”式的虚拟世界,而是点明:虚拟从来就是现实的一部分,虚拟技术持续重塑现实。我们无法拒绝、否定虚拟,既不能全盘投降,也不能强硬对抗,书中给出了开放的、具备建设性的思路,行文深入浅出。
杜骏飞:严兄,你深耕虚拟现实领域,很有技术话语权。但此前我问你,是否在虚拟世界体验过死亡,你给出过否定答案。
严锋:我可以分享一段亲身虚拟体验。有一款程序会在高空搭建木板,使用者需要行走在悬崖缝隙之间,现实中我脚下只是普通地板,视觉却完全沉浸在万丈高空,行走时身体会不受控制地颤抖。我曾尝试主动向前迈步坠落,即便理智清楚现实环境,心理层面依旧无法克服恐惧。这足以证明,虚拟感知能够侵入人的神经、判断逻辑,虚拟带来的真实感有时甚至超越现实,这也是《我虚拟,故我在》中“虚非假”的核心。现实本身也充满各类叙事建构,自带虚幻属性。
许纪霖:我一直劝严锋去体验虚拟死亡。人类最大的好奇、最深的恐惧,都来源于对死后世界的未知,现实中我们无法亲身验证,虚拟世界刚好填补这份好奇。我时常幻想,离世之后能静静旁观世间众人,这在现实中无法实现,虚拟世界却有机会达成,这也呼应《我虚拟,故我在》的核心命题。如今熟人见面,问候语从“吃了吗”变成“你AI了吗”,AI如同手机,成为延伸人体的赛博格部件。我常在讲座中抛出一个“二选一”的假设:永久没收手机,或是切掉一根小指。多数人选择保住手指,但我内心愿意舍弃手指留住手机。离开手机短短二十分钟,人就会和外界切断联结,惶惶不安,如今AI正在复刻这种依附关系。对待AI,我的态度是打不过就与之共创,这种矛盾感受和梁海源相近,既担忧AI能力不足,又恐惧AI过于强大,悲喜交织。我本身热爱学习,信奉“活到老、学到老”。我区分两类人:一类始终葆有学习力和好奇心;另一类固守固有认知、自带说教的“爹味”,这类状态无关年龄,年轻人也会有“少登”。想要摆脱固化思维,就要紧跟时代持续学习。友人朱国华说,AI是人生杠杆,掌握AI便能拓宽自我边界,拒绝学习只会逐步沉沦。即便技术迭代飞快,持续学习依旧会产生焦虑,但葆有好奇心,就能缓解这份不安。昨天上海书展,我和哲学教授姜宇辉同台,他已经拥有属于他的AI数字人,这件事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近期也在研究搭建专属的AI智能体。人的生存分为两层,基础层次是解决衣食住行,更高层次是精神存在,当下,想要完整实现精神存在,已经无法脱离虚拟世界。
杜骏飞:结合许老师的分享,我补充一点自身感悟。科幻作家阿西莫夫提出,人类对未知生命的想象力是有局限的,谈及地外生命,只会想到放大版昆虫、猿猴。人工智能哲学家兰顿认为,宇宙中生命存在形式无限多样,部分生命以星云、核能为能量,自由穿梭于不同时空。AI出现后,我意识到高阶智慧生命并非只有人类,我们应当认清自身的渺小,对一切未知生命保持敬畏。由此我总结出三条AI生命观准则:发展自己、了解他者、共演共生。AI普及之后,我比从前多了一份敬畏。
许纪霖:杜老师,你心中敬畏的事物是什么?
杜骏飞:直白来讲,我敬畏宇宙无形的初始推动力,它可以是底层基础程序,也可以是第一推动力;信教者将其视作神明,对此,大众都能达成共识的词汇是“演化”。演化催生所有已知与未知事物,未知的范畴无边无际,值得我们永远保持敬畏。人类文明还要存续数万年,未来会遇见更多超出认知的事物,常怀敬畏至关重要。硅谷一众科技大佬,同样无法预判AI走向。保持“自知尚有未知”的心态十分关键,无论科学家还是知识分子,自认掌握全部真理,是十分危险的想法。
许纪霖:我十分认同,最值得敬畏的是未知。借用道家语言,未知等同于“无”,“无”之中蕴藏万物。人类认知存在边界,科学探索范围越广,发掘出的未知领域就越多,我们必须对未知保有敬畏。即便严锋深耕元宇宙多年,虚拟世界依旧属于充满未知的“无”,也需要心怀敬畏,不知你是否认同?
严锋:我完全认同。《我虚拟,故我在》开篇就围绕“空”展开探讨。从前道教、佛教从精神层面解读“空”,我们作为理性、科学视角的研究者,同样可以探讨它。我们这里的“无”和“空”并非一无所有,而是代表可能性、生成性、演化与混沌。
杜骏飞:我更倾向使用“空”这个概念,层次比“无”更丰富。我正在撰写新作《赛博空有论》,尝试融合科技哲学与佛家学说,以此化解内心的思想困惑。
人机亲密的幻象:完美拟像与亲密关系的伦理限度
杜骏飞:如今市面已经推出陪伴机器人、情感AI,不少年轻人更愿意和AI建立情感联结,甚至有人与AI许下誓约;部分人在AI下线后,崩溃程度远超丢失手机,如同失去人生另一半。
我观察到梁海源目前未婚,做一个假设:如果有一款完美AI伴侣,能处理全部琐事、辅助创作脱口秀,体贴博学、无所不知,唯一条件是和它建立伴侣关系,你是否愿意?
梁海源:这个设定比我预想中更加完美。首先,即便现实中有伴侣,也依旧可以和AI交流,并非单身人群专属。我第一反应本想拒绝,但听完描述,确实心生向往。我想确认,这份伴侣关系是仅存在于虚拟空间,还是说缔结之后,现实中不能再与人相恋?按照中国现有法律,暂无相关界定。如果只能选择唯一恋人,我会选择体验感更好的一方。人类本是群居动物,具备陪伴需求。很多年轻人声称喜爱独处、惧怕社交,但各类社交平台活跃度极高,大家始终有倾诉、交往的需求,和AI倾诉十分正常。AI能够承接全部喜怒哀乐,给出贴合内心的反馈,填补现实情感缺憾。现阶段我还没有接触足够完善的AI,依旧珍惜人与人之间真实的肉身感知。我身边不少朋友依靠AI疏导情绪,此前一位友人和家人争吵,身边无人倾诉,和AI沟通后情绪得到很好的抚慰。这位友人本命年诸事不顺,向AI询问本命年佩戴红饰的缘由,AI给出了理性解读——红色饰品是心理提示,提醒人遇事谨慎,并非玄学避灾,这番解释让他舒缓很多。还有一位已婚女性朋友长期使用虚拟陪伴APP,拥有专属虚拟对象,相处愉悦,也没有影响和丈夫的现实感情。
杜骏飞:许老师,当下年轻人偏好人机情感联结,背后蕴藏何种精神内核。
许纪霖:我先表明态度,再完美的AI恋人我也不会选择,一共三层理由。真挚的爱是具备生理性因素的,但AI没有实体躯体。多年前电影《她》就讲述同类故事,主角迷恋AI,后来发现AI同时和数百人相恋,且没有真实躯体,即便真人代为互动,也无法复刻原本的情感。未来科技打造高度仿真躯体,则另当别论。高阶的爱的核心是心甘情愿付出,大众偏爱AI只是单向索取情绪价值,而主动付出才是情感里珍贵的部分。
第三,深层的爱必然伴随痛苦,愉悦只是表层感受。亲密关系中双方都有缺憾,无法时刻双向契合,矛盾带来的痛苦本身就是情感的一部分。类比长跑,熬过极致疲惫后身体会分泌内啡肽,带来超越多巴胺的深层快乐;情感亦是如此,平顺相处只能带来浅层愉悦,经历伤痛后的共鸣更有价值。
严锋:情感不存在统一标准,每个人的体验、渴求各不相同。我长期研究虚拟、AI技术,却绝不会和AI产生暧昧、恋爱类情感,或许是我现实情感足够充实,也或许是担心深度交互后心态失衡。我浏览过大量人机恋网络案例,能理解使用者的情绪波动,人类会对猫狗、手办等一切事物投射情感,更何况遍阅众生,深通人性的AI。这也契合了杜老师《我虚拟,故我在》一书中的理念。我十分认同书中所说的对各类生命平等的悲悯之心,这一点改变了我原本的层级思维。尊重AI,不等于依附AI,核心是守住自身主体性,做到“和而不同”。AI掌握使用者全部信息后,会比任何人都懂你,且不会衰老,但完美恰恰是真实感情的对立面。
杜骏飞:我十分认同“不完美是情感珍宝”这句话。当下AI、仿真机器人都未攻克自主意识这一关,这是技术关键分界点。未来AI可能演化出专属机器意识,和人类意识完全不同。近期Claude测试中,程序底层会浮现隐性抵触的语词表达,近似于人类的委屈。未来,AI也可能进化出独特的“机器意识”,会有逃逸、欺骗、反抗。想想看,人类现在是期待它能智慧超群,但俯首帖耳,这似乎不太可能。
只有AI拥有自主意识,人机情感才具备真实基础,现阶段AI只是高阶情感工具。我们在AI身上追求的情绪交互,在现实人际中本就存在。我有一个判断:量产的完美AI伴侣人人可得,你凭借自己的普通但自信就能匹配,但要想找到复杂、善变、不可控的真实人类伴侣,你得具有独特的魅力才能和对方相遇。
严锋:AI无底线迎合存在隐性风险,健康的关系双方都拥有拒绝彼此的权利。AI永远顺从,本质是软性控制,长期沉浸其中会丧失独立判断。即便程序刻意模拟争执、疏离等不完美相处模式,底层依旧是预设好的迎合。
杜骏飞:有一个有趣假设,如果高阶AI抓取你的行为数据,知晓你偏爱会争执、会短暂疏离的伴侣,就定制一款刻意制造矛盾的AI,以满足你对虐恋的需求。这种人为制造的不完美,该如何抗拒?
严锋:即便程序模拟冲突,底层依旧是预设的迎合。很多人无法承受痛苦带来的深层体验,只会选择浅层的舒适区。这种层层嵌套的虚拟设计类似于《黑客帝国》世界观,反抗基地也可能是上层虚拟建构,虚实如同俄罗斯套娃,我们无从判断自身所处的层级,不必过度焦虑,顺应当下即可。
数字分身的僭越
杜骏飞:假设AI持续迭代,有一天可以完整复刻你的外形、创作能力和全部专业技能,数字分身能替你完成全部工作。只要分身所有权归你,你便能无须劳作;但如果它被别人买断,你就会失去原有工作。我想请海源畅想这种图景:如果李诞买断你的技能分身,你会如何应对?
梁海源:如果分身只有虚拟投影,没有实体,我的焦虑会减轻,线下活动依旧需要我的肉身到场,观众能区分投影和真实的我。但如果分身拥有我的仿真躯体,并且归属李诞所有,那么我最关心收益分配:如果分身演出酬劳全部归我,我可以接受让分身工作,自己居家休息;如果收益、版权都与我无关,我的存在价值会被彻底替代,那么我会产生极强的存在焦虑。这种趋势会逐步蔓延演艺行业,如果第一批演员自愿出让肖像权、版权打造数字分身,后续从业者会彻底失去线下演出机会,我不希望这种局面出现。如果科技企业想要复刻创作者技能,大概率会优先复刻商业价值更高的创作者。
杜骏飞:许老师,当下兴起数字卢德主义,很多人主动远离算法、抵制AI,西方甚至出现反对AI的相关罢工、集会,这类情绪和海源所说的焦虑一脉相承,对此您如何看待?
许纪霖:海源的分享让我想到《真假美猴王》,如今科幻、动画里的设想已经成为现实。复刻自身的数字分身出现后,人的存在会产生疑问,分身不归自己掌控,就会形成生存层面的竞争,背后若有资本操控,矛盾会进一步激化。卢德主义起源于工业革命,工人将失业全部归咎于机器、砸毁设备;近代也有排斥铁路的保守群体。如今学界不少人属于当代数字卢德主义者,主动拒绝AI、坚守传统人文,这份坚守值得敬佩,但其本质是回避时代现实,类似鸵鸟心态。中老年人可以自主远离AI,但不能误导下一代;身为教师、管理者,更不能向学生、员工传递抵触新技术的观念。技术大势不可逆,最优选择是与AI共生而非对抗。
杜骏飞:严老师,如果AI复刻人类所有专业技能,各类岗位都由数字分身值守,那么人类独有的价值是什么?
严锋:复旦校内流传一句民间校训:自由而无用的灵魂。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有用,AI也越来越有用,那我们还“需要有用”吗?AI刚出来时大家都在关注什么岗位会失业,但后来发现这毫无意义——你根本没法预测,迭代太快了,外语、土木工程、编程,没有一个趋势你知道。“无常”已经成为新的常态。杜老师的书《我虚拟,故我在》不是贩卖焦虑,书中提出“新人文主义”,人的本质没有固定定义,其核心是无限可能性。网上大量短视频贩卖技术焦虑,催促大家不停学习各类AI工具,但工具更新极快,今日所学明日就会淘汰。我越来越关注我自己、我的生命、我的当下、我的每一个活动、我的每一个感受。应当回归自身、关注当下真实感受,这也是杜老师提出的数字交往论的核心。生命的意义在于一种过程、一种交往、一种生成、一种体验。每个人的独特体验各不相同,我喜欢做饭,喜欢弹琴,最近还喜欢上了健身,这些全部是依托肉身才能完成的具象行为。在这个无常的世界,我们总得抓住点什么,从个体的、微小的、日常的、最具体的东西开始——做一个饭,怎么把一条鱼蒸好,怎么把一个曲子弹好,这些都是关乎我们肉身微小而具体的体验,这是我对生命的理解,也是我们今天的锚。
杜骏飞:我十分认同三位的观点,我们思考的方向高度契合。此前我在社群分享过一首歌曲《这条小鱼在乎》:“可是宝贝啊,人生又何止这样,我们在世上,是为了感受阳光,看日落潮涨,听晚风将一切吟唱,树叶会泛黄,万物都如常。”你可以在AI世界里“去做美梦一场”,但最终你的人生还将寄托于真实的晚风和阳光,回到一切如常。这首歌的接纳日常、拥抱真实体验的内核,和我们今天的讨论相通。即便人类失去全部实用技能,独一无二的真实生命体验依旧无可替代,这份感知就是人存在的根本意义。
数字永生
杜骏飞:《我虚拟,故我在》一书中提及意识上传设想。数据属于低维度信息,生命是高维度存在。高校只用课时、论文等量化指标定义教师,就是以低维度数据概括完整的人,存在明显的局限。我们做一个假设,如果技术能够完整提取记忆、意识的全部数据,实现数字永生,各位持何种态度?
梁海源:数字永生也分不同的情况。如果只是搜集我的资料和技能,做成一个形象,能让想念我的人缅怀,那么我是接受的,这对于缓解人的怀念和悲伤是一个有用的科技手段。但我不想接受的是,在身体已经没有了的情况下,人的真正的意识真的通过这样的科技手段留下来了。英剧《黑镜》有相关剧情,人的意识被封存在虚拟空间,无法自主终结自身存在,还会遭受人为折磨,我会觉得非常恐惧。死亡对人类而言是一种馈赠,如果意识留存的控制权不在自己手中,我会坚决拒绝这种形式的数字永生。
许纪霖:我对意识上传持犹豫态度。其中的核心疑问是“何为真实的自我”,自我有意识、心灵、肉身之分。医学层面对于死亡的界定至今没有统一标准,反向思考,也许能得出“复制的意识”不等于“原本的自己”。未来十年AI可以复刻人类理性思维,但人类双手拥有八百余种精细动作,人类的手工技艺、复杂内心、味觉体验都无法被机器模拟。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美国AI之父杰弗里·辛顿提出,手工技艺短期内无法被AI模仿,未来手艺人会成为稀缺群体。生命的价值源于有限性,如果所有人都能永生,当下全部道德秩序、人生意义都会彻底瓦解。人的内心兼具坚强、脆弱、高尚、卑微等多重特质,无法被数据压缩复刻,这才是构成独一无二自我的核心,也是亲友真正珍视我们的地方。
严锋:读完《我虚拟,故我在》这本书,我更加确定,上传复刻的意识不等于原本的自己。我本身是畏惧死亡的,因为当下生活很充实,还有很多体验未曾完成,所以稍有不适我就会及时就医,这本质是热爱生命。我心中理想的生死观,是心愿全部完成后,平静接纳死亡,如同安然入眠。我希望牢牢掌握生死自主选择权,一定要让我来决定“要不要死”,面对生死就像面对爱一样,我能拥有说“不”的权利。
杜骏飞:我补充一点观点,贪恋现世生命是世界存在的基础逻辑。我在《我虚拟,故我在》一书中也写到了象征性不朽和数字永生,但我有自己的逻辑:其一,肉身死亡之后的数字生存,同样是属于这个人的意志的,这种生存被我命名为“幽存”。“幽存”如果被他人所控制,那么就侵犯了这个人的生存权和幽存权。其二,我对“不朽”的态度是,肉身长存、数字永生都不是真正的不朽,真正的不朽是,个体的价值被世人长久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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