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根下有乾坤
(来源:衢州日报)
转自:衢州日报
山石
去开化之前,我并不知道那里藏着一个根雕的世界。
车子驶入开化县城,远远便望见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群,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在青山绿水间格外醒目。这便是根宫佛国文化旅游区,中国最大的根雕艺术博物馆。我怀着几分好奇走进去,迎面是一尊巨大的根雕佛像,慈悲安详,仿佛在无声地迎接每一位访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香,那是樟木、楠木、崖柏混合的气息,沉静而温润。我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走进了一座用树根筑起的殿堂。
这座根雕馆的诞生,离不开一位叫徐谷青的老人。他是开化本地人,醉心根雕艺术数十年。年轻时,他走遍大江南北,寻找那些被遗弃的枯根朽木,别人眼中无用的东西,他看到的却是沉睡的生命。上世纪九十年代,他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建一座根雕博物馆,让这些树根重新活过来。从选址到设计,从收集巨根到一刀刀雕刻,他倾尽心血。2005年,根雕艺术馆一期落成;此后又历经十余年扩建,才有了今天占地三千余亩的“根宫佛国”。当地人说,徐谷青把根雕从一门手艺变成了一种信仰。我站在这片根雕森林里,深深理解了这句话——每一件作品背后,都是一个匠人对着枯木低语,而后枯木开口回应的故事。
穿过前厅,我走进根雕精品陈列区。这里陈列着数百件作品,最让我挪不开脚步的,是四件刻尽人间百态的根雕人像。
迎面而来的是《醉根罗汉》。罗汉不怒自威,取材于一棵千年樟树的根部。树根原本盘根错节,瘤节累累,可在匠人的刀下,那些扭曲的纹理化作罗汉的袈裟褶皱,瘤节化作罗汉额头的凸起。整件作品高达两米,罗汉双目微垂,嘴角似笑非笑,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悲欢。我在它面前站了许久,觉得那不是木头,而是一个活生生的高僧,正闭目入定。凝视着它,我心中涌起两句诗:“枯根不语藏禅意,一刀剖开见菩提。”
转角处,《济公》让我眼前一亮。与罗汉的庄严不同,济公用的是崖柏根,木质扭曲多疤,恰好契合了济公破帽破扇、衣衫褴褛的形象。工匠没有刻意雕琢面部,而是巧妙地利用了根材的天然孔洞作为眼睛和嘴,神情诙谐中透着悲悯。济公一手摇着破扇,一手提着酒葫芦,迈着醉步,仿佛随时要从展台上走下来,对你哈哈一笑。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让我惊叹不已。我忍不住轻声念道:“破扇摇醒人间梦,葫芦装尽世间愁。”
再往里走,《仕女》安安静静地立在玻璃柜中。那是一根细腻的黄杨木根雕成的唐代仕女,身姿丰腴,云鬓高耸,衣带飘飘。与先前罗汉、济公的粗犷不同,这件作品刀法极为精细,连发丝、裙褶都清晰可辨。仕女微微侧首,似在凝望远方,眼中有一丝淡淡的忧愁。我忽然想起一句诗: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原来木头也可以有温度,可以有欲说还休的心事。站在这尊仕女面前,我只觉得“木亦有情藏粉黛,无声更胜有声时”,她不是木头,更像一个有呼吸、有心跳的唐代女子。
正当我以为这已是极致时,最里面的《百态人生》群雕彻底震撼了我。它用一整个巨大的古樟树根雕刻了上百个人物:有挑担的老农,有哺乳的村妇,有嬉戏的孩童,有拄杖的老翁,有读书的秀才,有纺线的织女……每一个人物只有巴掌大小,却神态各异,栩栩如生。更绝的是,工匠顺应树根的天然走势,将不同的人物安排在枝杈的起伏之间,有的站在高处,有的藏在凹处,错落有致,仿佛一棵树上真的长出了人间的悲欢离合。我俯下身细细端详,那个老农脸上深深的皱纹,那个孩子嘴角纯真的笑,都在木纹中活了过来。面对这满树的芸芸众生,我脱口而出:“一根本是山中朽,雕尽人间百态来。”这哪里是根雕?分明是把整个人间百态搬到了木头上。
走出展馆,已近黄昏。我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望着那一片青瓦飞檐,心中生出无限感慨。树根,本是深埋地下、无人问津之物,沉默、粗糙、丑陋。可一旦遇见懂得它的眼睛和双手,它就能开口说话,能笑,能怒,能悲,能慈。徐谷青用一把刻刀,把人间百态搬进了根雕艺术,从此,喜怒哀乐不再是血肉之躯的专利,枯木也能演绎活生生的众生相。艺术的奇妙之处,不正在于此吗?它让不可能成为可能,让沉默的开口,让朽木开花。我起身离去时,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些根雕人物的低语——它们说:只要有人愿意倾听,万物皆有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