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理“词元套餐”像是开盲盒

　　作为AI时代的“水电煤”，Token（词元，即大语言模型处理文本及多模态信息的最小语义单元）正从技术术语，摇身一变成为与普通人息息相关的消费品，家门口的运营商门店也开始销售词元套餐。不过，北京晚报记者调查发现，新兴的词元套餐背后，存在计费规则不透明、跨平台标准混乱等问题。

　　体验1

　　一句“你好”问候 耗掉4.9万Token

　　一句话吩咐，AI就能根据要求生成一张国潮风格的漫画；不到1分钟，4个小时的会议速记就被AI整理成了一份条理清晰的会议纪要；随手拍一张菜单照片交给AI，就能自动识别并分析热量消耗……这些“一个指令”就能让AI办成事的场景背后，都在消耗着一种看不见的“数字燃料”——Token。

　　运营商也开始将算力打包出售给个人用户——普通消费者购买价格亲民的词元套餐后，便可在特定平台调用不同的大模型，完成各类AI任务。

　　“领养一只‘龙虾’，只需要9.9元一年，包含500万Token”“2500万Token，一个月也不过29元”……翻看词元套餐的宣传语，让人感觉仿佛花一杯奶茶的钱就能在AI世界里畅游。然而，记者实测发现，想畅游并不容易。

　　在一家运营商的“龙虾”类产品MClaw中，记者花9.9元购买了500万Token，发出了一句“你好”，后台回复了一句“你好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令人意外的是，就是这样一次简单的互动，就消耗了4.9万Token。

　　随后，记者又发出一个制作7月日程表格的指令，并提供了约245字的日程信息。这个并不算复杂的表格制作任务，竟然直接消耗了50万Token。

　　此后，记者尝试生成一份报告、收集三大运营商Token套餐信息等几项任务，前后不到30分钟，500万Token很快就见了底。

　　看似简单的任务，怎么就成了Token“吞金兽”？对此，记者咨询运营商线上客服，客服给出的解释是，MClaw每轮对话都会多次调用大模型，并且每次调用都会把完整的对话历史、上下文信息、工具调用结果等一并带上，以便模型做出更为精准、连贯的回应。但是，对于为何一句“你好”就消耗4.9万Token，客服并未给出直接回应。

　　有消费者反映，不只是通信运营商，互联网厂商提供的大模型平台上，Token套餐同样不太耐用。出版从业者李宜婷向记者说起在一家云厂商大平台上购买Token套餐的经历。“花29元买的套餐，聊了小半天，也就十几个问题吧，Token就烧光了。还好勾选了‘不自动付费’，要不然还不知道账单得有多吓人。”

　　“我就给了一个指令：记录饮食，立马消耗我50万Token，找谁说理去？”“像极了多年前流量消费刚火时，老年人不熟悉操作，无意中用光流量的情形。”在各大社交平台上，抱怨Token消耗“昂贵”的人不在少数。

　　体验2

　　同一道“鸡兔同笼”题 Token消耗差数倍

　　记者在调查中发现，同一个模型、同一道题，不同平台消耗的Token数量能相差十几倍。

　　记者用一道经典数学题“鸡兔同笼，共有30个头，88只脚。求笼中鸡兔各有多少只”进行了横向测试。在中国移动云盘APP的“MClaw”中，选择调用通义千问Qwen3.5-plus模型，回答这一问题消耗1.8万词元。而在模型开发方阿里云百炼平台，用同款Qwen3.5-plus模型作答，相同问题仅消耗1733词元——竟差出近10.4倍。

　　还是这道“鸡兔同笼”题，在天翼云大模型平台调用 DeepSeekV3，消 耗 了2091Token；而在联通元景Maas平台调用DeepSeekV3，消耗了425Token，前者是后者的近5倍。

　　计量单位的不统一，让这笔账更加糊涂。记者订阅的北京移动云电脑套餐，月费39.99元，包含云电脑服务及2500个“云算粒”Token包。但“云算粒”与词元的换算关系，并未明确标注。随后，记者输入一句“你好”，消耗2.05个“云算粒”；提问上述“鸡兔同笼”问题，消耗2.21个“云算粒”。

　　此外，回答质量也不尽相同。记者用同一款Qwen3.5-plus模型，提出一个信息收集类问题：“梳理一下三大运营商的Token套餐，费用和明细，并列出表格。”

　　在中国移动云电脑上，系统回复无法获取最新套餐，转而给出客服热线电话和部分手机资费信息。虽然没有涉及Token套餐，但仍消耗了8.74个“云算粒”。在中国移动云盘MClaw中，相同模型、相同问题，消耗15万Token，给出的答案依然是5G手机套餐资费，而非Token套餐信息。而当记者转至研发该模型的“原厂”厂商平台上，同一模型、同一问题仅消耗4244个Token，便输出了一份包含手机通信套餐及三大运营商大模型Token计费信息的表格。

　　同一模型为何在不同平台接入，“智商”大相径庭？清华大学计算机系长聘教授、清程极智首席科学家翟季冬打了个比方：“当我们用电时，不用担心发出来的电有差异，但Token不同，同样的模型、同样的价格，Token质量却有可能参差不齐。”他解释，有些供应商为了节省算力成本，会把“高精度版”模型压缩成“低精度版”提供给用户，好处是一份算力能服务更多人，代价就是模型能力被“裁剪”，不再“原汁原味”。即便不做压缩，不同团队的技术水平也高下有别，同样的模型、同样的硬件，部署出来效果和效率可能差出数倍。

　　体验3

　　办理Token套餐 业务竟然查不到

　　“新闻上说得热闹，可我到底去哪儿能用？”看着手机里的报道，市民严先生跃跃欲试，结果却压根找不到Token套餐办理入口。

　　为了摸清Token套餐的落地情况，记者以普通消费者身份，实地走访、电话咨询了近20家三大运营商的营业厅，发现普通用户想顺利开通使用，并不容易。

　　记者走访的5家移动营业厅中，仅2家勉强给出办理Token套餐的方式，却说不清Token套餐购买后在哪儿用、怎么用，其余3家营业厅工作人员则要么表示自己“第一次听说”，要么让记者打客服电话咨询。

　　在电信营业厅，也有工作人员表示不清楚词元套餐，或者虽给出了办理渠道建议，但无法告知资费等明细。

　　联通方面，4家线下营业厅均表示“没听过”，10010客服也多次回复“查询不到该业务”。然而，记者自行搜索发现，“联通云”微信公众号已上线Token个人版和团队版套餐，官网也设有AI服务平台入口。

　　即便是同一运营商，也存在口径不一的情况。比如，线下营业厅客服推荐的“天翼云AI电脑”小程序中，使用Token套餐需捆绑云电脑服务，最低档位每月消费39.42元，可获得1000万Token；线上客服推荐的“天翼云”APP内“星辰TokenHub”，除了可免费体验部分模型外，同样是1000万Token，只需9.9元就能买到。

　　记者手记

　　AI时代更须明白消费

　　客服说不清怎么使用，平台不公示怎么计算，模型质量也缺乏可对照的标尺——普通消费者花9.9元、19.9元买到的Token套餐，怎么就成了“开盲盒”？

　　通信与互联网领域分析师马继华呼吁，运营商需与智能体、AI应用厂商深度协同，推动AI应用进一步走向手机端。只有当人们通过手机高频消耗词元时，Token才能像流量包一样无缝融入大众套餐。同时，运营商应该合作建立统一的词元计量、质量评估和服务定价标准体系。探索动态分层、分级定价策略，或者包月按次等收费模式，让计费规则清晰透明。

　　不只是通信运营商，从模型厂商到第三方平台，一旦面向终端消费者，整个Token产业链都该被置于同一把标尺之下。Token服务提供方有义务用通俗语言说明“什么情况消耗多、什么情况消耗少”，给出可参考的“用量预期”，而非让用户像开盲盒一样先付费再试错。本报记者 孙奇茹 夏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