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歌翻车是剧本、名场面靠粉丝自制，“选秀造星”已经不需要真人了

作者：许静

“天秤全能ACE（第一名）”“水象星座是不是又被做局了”“射手唯一门面，星永一”，原来以为长大了会聊点别的话题，没想到还是会轻轻松松被“12星座”硬控住，甚至是AI版。

AI虚拟偶像选秀节目《12星练赛》的评论区里，有人话术频出只为拉票，有人拿出AI同步制作路透海报。AI版练习生还不需要熬夜练舞，粉丝已经开始加班了。

《12星练赛》没有把自己做成一档需要守着更新时间、一次看上几个小时的长综艺节目，而是主要在抖音更新，12星座被做成12名女团练习生，初舞台、等级评价、排名和广告环节被拆成一条条短视频，观众刷着信息流，就可能被临时拉进某个星座的阵营。节目播出不到一个月，全平台热度就已累计过亿，账号粉丝数量突破50万。

但这个节目里唯一不存在的，是真人练习生。她们（指代女性AI人物形象）没有真实的训练经历，不会因为排名下降躲在后台哭，也没有经纪公司等着签约。人物、舞台、动作和剧情均由AI生成。所谓气息不稳、临场失误和逆风翻盘，也不是意外，而是提前写进故事里的情节。

观众的情绪却没有因此打折，评论区没有对AI剧情的吐槽，全是大家对自己星座ACE的肯定。甚至剧情还没开始，但后援会数据组的账号已经开始更新选手们的接机图、红毯图、饭撒图了。

真人选秀退场多年，一群没有真实人生、连输赢都可以被设计的AI练习生，为什么反而让观众重新进入了选本命、争镜头、拉票和等排名的状态？

话不多说，我的星座必须狠狠出道

“射手不投射手，难道投别人吗？”《12星练赛》的练习生甚至还没开口，观众已经凭出生日期完成了第一次站队。

《偶像练习生》《青春有你》这类选秀最开始要靠初舞台、训练花絮、人物采访和宿舍生活，让观众从上百张陌生的面孔里，慢慢分清谁是谁。名字和脸基本对上后，观众再站队、拉票。

而《12星练赛》省掉了这段漫长的认亲环节。白羊座冲动，狮子座好胜，天秤座漂亮，双子座多变。12名练习生还没讲述自己的故事，星座已经替她们完成了第一轮自我介绍。

几位深度参与节目的观众最初给出的“pick”理由也出奇一致：因为自己恰好是这个星座。xixi最先注意到射手座，不是因为她完成了多漂亮的唱跳舞台，而是“自己人当然得先支持”。看得久了，她才逐渐喜欢上角色开朗、活泼的性格。支持双子座的小鱼则更直接，比赛刚开始时，她的原则就是“先拥护自家星座的选手”。

人还没认识，阵营已经分好了。星座不像一份完整的人物档案，更像一张节目提前发给观众的粉籍。资深综艺制作人李骏智把这种塑造方式形容为短剧式的脸谱化：“传统综艺需要通过具体事件慢慢展现人物，星座却能把复杂背景压缩成一个人人熟悉的标签，几乎不需要学习成本。”

但出生日期只能完成第一次认领。如果狮子座永远只负责强势，天秤座永远只负责漂亮，双子座永远只负责多变，那么12名练习生最后也只是12条会唱跳的星座运势。要让一个路过的射手座真正开始催票，还得让她看见自家选手排名下降、镜头变少，或者被别家练习生压过一头。

星座负责发粉籍，选秀规则负责催观众“上班”。

一场低门槛的应援游戏

曾经的内娱选秀，追起来并不轻松。观众要蹲正片、补花絮、做数据，有时还要购买会员、参加集资和线下应援。支持不再只是一句“我喜欢她”，而会逐渐变成一套长期投入时间、金钱和情绪的粉丝工作。

《12星练赛》保留了这套游戏最刺激的部分，却拆掉了最累的流程。选本命、争排名、等逆袭、和陌生人临时站在同一边，这些选秀熟悉的快乐仍然存在；但观众不必熬夜轮播，也不需要先学会一整套数据规则，一次点赞可以表达支持，一条评论可以完成拉票，刷到排名更新时顺手转发，就算短暂加入了比赛。

点赞只是最轻的一层参与。再往前一步，粉丝甚至开始替AI偶像补齐节目没有提供的人生。原本追韩娱女团的秋秋，刷到《12星练赛》后，开始为天秤制作“下班路透”。粉色头发、碎钻礼服，再加上类似站姐抓拍的滤镜。天秤还没有真正走出过任何停车场，站姐业务已经被粉丝补齐了。

《12星练赛》吸引人的地方，不在于它比真人选秀更真，而在于它让追星变得更容易加入。过去的打投像一份粉丝工作，现在更像一个随时可以登录的游戏账号：刷到时认真玩一会儿，退出后也不需要为昨天的热情补交长期承诺。

这让偏爱变得更轻，也让离开变得更容易。昨晚还在评论区替天秤座催票的人，第二天未必会点开下一期。没有高额投入带来的沉没成本，也没有真人命运逼着故事继续，一段刚刚领取的粉籍，随时可能被下一条更好玩的视频覆盖。

在AI恋综《致命心动》里，12星座不再争出道位，而是住进同一座别墅谈恋爱。网友照样催更、扒细节、押CP，节目还会根据受欢迎的组合继续补充花絮和彩蛋。到了“水果岛恋综”，嘉宾甚至顶着一张桃子或柠檬的脸，评论区仍然会认真争论谁对谁更真心。

AI竞技内容则负责把真人节目难以实现的场面一次性拉满。在《粉笔大作战》里，画出来的东西可以变成现实，中式斗法、超级英雄和星际场景被塞进同一场比赛。真人节目需要场地、演员和特效才能完成的奇观，被压缩进了几分钟短视频。

它们看起来千奇百怪，调用的却仍然是观众熟悉的娱乐按钮：选秀让人站队，恋综让人嗑CP，竞技让人猜输赢。AI没有重新发明观众的快乐，只是替旧节目换了一套更便宜、更夸张，也更适合信息流传播的皮肤。

这种轻量参与，不只改变了粉丝怎么追，也改变了节目怎么拍。李骏智认为，这类AI内容更像一部可以边播边补的衍生剧。角色数据高，创作者就有条件继续增加内容；哪组关系意外出圈，也可以顺势向下发展。导演不一定要一次写完所有人物，有时更像在看数据决定下一条视频拍什么。

过去不能一键生成

节目里，导师会批评练习生“高音不稳”。放在真人选秀中，这可能意味着紧张、训练不足，或者当天的身体状态不佳。观众可以分析她为什么失误，也可以等待她在下一次舞台翻盘。

但李骏智看到这段时，首先想到的是另一个问题：“AI的气息不稳，不也是制作方让她不稳吗？”。想让她唱稳，下一条指令就能唱稳；想制造逆袭，也可以先安排一次失误，再生成一场高光舞台。

AI选秀节目看上去同样有降级、低谷和翻盘，但这些变化不是练习生遭遇的意外，而是创作者提前设计好的剧情按钮。这也是李骏智不愿意把《12星练赛》称作真正综艺节目的原因，在他看来，它更接近一部把“选秀”当作故事背景的AI短剧。

“传统选秀节目当然也有台本、剪辑和人物包装，但节目最终面对的是一群无法被完全编辑的真人。真人选秀最基础的吸引力，是观众看着一个人从素人走向明星。训练、竞争和失败会改变她之后的人生，也会让观众觉得自己见证了某种真实变化。”

AI角色则从舞台到性格都可以修改，这种可控性在人物塑造上是一个难题，在商业生产中却是一项优势。一个不用休息、不会请假，还能随时换脸换场景的偶像，当然不会只被安排参加一次选秀。过去一年间，越来越多AI人物开始拥有自己的账号、歌曲和商务。

华纳推出AI艺人吴爱花时，商业化几乎与“出道”同时发生；B站在2026年发起“AI偶像出道季”，收到近万个投稿，形成超过16万条相关讨论。对平台和内容公司来说，AI人物的价值已经不只是“看起来像不像真人”，而是他们能不能持续更新、反复出现，继续被开发成歌曲、账号、广告和新的剧情。

真人艺人需要协调档期、造型和拍摄，AI练习生却可以同时出现在舞台、海报和广告里。今天穿礼服推广饮料，明天换一个场景展示日化产品，只要品牌需要，她永远有空。

对商品来说，什么都能改是一项优势；但对于人物来说，什么都能改却可能意味着什么都无法积累。今天她可以为了排名经历低谷，明天可以为了广告突然换一种性格，后天又能进入另一档节目重新建立关系。

当然，虚拟人物并非注定只能红一阵。虚拟偶像初音未来和洛天依都已经存在10余年，至今仍有歌曲、演唱会、周年活动和稳定受众。她们同样没有真人意义上的日常生活，却没有因为“不是人”而失去粉丝。

区别在于，她们的过去不能一键生成。初音未来身后有无数创作者留下的歌曲、图像和舞台；洛天依也通过声库、作品、演唱会和生日活动，让粉丝拥有了一套可以共同回忆的时间线。粉丝记住的不是一个永远不会变的设定，而是自己曾经在哪首歌里认识她、在哪一场演出里见过她，又陪她过了多少次生日。

虚拟人物并不需要真人灵魂，但需要一段不能被下一张新脸直接复制的共同经历。

而新鲜感无法替代这段经历。年初OpenArt上线的AI真人秀《Bot House》把6名AI网红关进同一空间，设定是谁不能走红，谁就会被删除。第1集凭借猎奇概念获得超过137万播放，后续5集却都没有突破1000。一个足够新鲜的设定，能够回答观众为什么点开第1集，却无法回答第2集为什么还值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