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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万亿农村电商之后,数字乡村还有一道更难的题

导读:3万亿农村电商之后,数字乡村还有一道更难的题

文|防冷涂的蜡

9月11日,中央网信办、农业农村部、工业和信息化部联合印发《数字乡村高质量发展行动计划(2026—2030年)》,为“十五五”时期数字乡村建设列出5个方面、24项工作举措。相比过去强调网络覆盖,新一轮行动计划已经把更多篇幅放到乡村产业数字化、农业科技创新和数字乡村可持续发展上。

这一变化有个很现实的背景。截至2025年底,中国已经实现“县县通千兆、乡乡通5G、村村通宽带”,行政村5G通达率超过95%,农村互联网普及率达到69.5%。2025年,全国农村网络零售额首次突破3万亿元,农村网商达到2007.4万家。

然而,生产端的进度并没有同步。《全国智慧农业行动计划(2024—2028年)》提出,到2026年底农业生产信息化率达到30%以上,2028年底达到32%以上。同样一张网络已经铺到了村里,为什么消费端迅速接入了数字经济,农业生产却走得慢得多?

农村为什么先成为“数字消费者”

今天,一笔发往农村的网购订单已经和城市没有太大区别。

商品展示、搜索推荐和交易撮合由电商平台完成,付款进入成熟的支付系统,包裹经过仓储、干线运输和末端配送送达。消费者最终看到的,只是一部手机上的几个操作界面。

支撑这些操作的系统却远比手机复杂。数据中心、云计算、支付清算、算法推荐、信用风控、物流调度都需要长期投入,但这些成本集中在平台和专业服务企业一侧,再由庞大的用户规模分担。

农村居民接入数字消费体系时,并不需要重新建设这些能力。增加一个农村用户,需要增加相应的交易和履约资源,却无须为他重新开发一套支付系统、交易平台和推荐算法。城市和乡村用户可以共用同一套数字基础设施。

物流存在更多线下约束。快递网点和配送线路需要继续向乡村延伸,但多个村庄、更多订单同样可以共享仓储、车辆和末端配送资源。随着网络覆盖、物流体系和电商平台逐渐衔接,农村用户进入全国商品市场的门槛不断降低。

2025年超过3万亿元的农村网络零售额,就是这套基础设施长期扩展后的结果。消费数字化真正下沉的主要是接入口,复杂能力仍然集中在平台端。手机和网络把农村用户接入了一套已经建设多年的全国性数字系统,这也是消费数字化能够快速扩散的重要原因。

然而到了农业生产端,条件开始发生变化。

数字化进入农田,成本结构变了

农业生产已经有相当规模的数字技术应用。

截至2025年底,全国农机北斗终端超过350万台套,农用无人机年作业面积突破4.6亿亩。北斗导航、无人机植保、遥感监测、智能灌溉等工具,已经进入越来越多的农业生产环节。

这说明农业数字化并非从零开始。真正需要跨越的,是从单项工具应用走向更加完整的生产系统。

消费数字化主要处理信息、交易和支付。一笔订单发出以后,大量流程能够在通用平台中自动完成。农业生产则必须进一步作用于土地、农机、水肥和作物,最终落实为一次具体的播种、灌溉、施肥或者植保作业。以墒情监测为例,传感器记录土壤湿度只是第一步。数据还要结合土壤、天气和作物生长阶段确定灌溉方案,最终通过人工或者控制设备完成实际作业。

数字信息进入农业以后,需要和真实生产动作结合。这使农业数字化同时涉及硬件、软件、数据、农艺和专业操作人员。

更大的差异来自生产条件。

同一套电商软件可以服务不同地区的消费者,农业生产却很难完全标准化。水稻、苹果、茶叶和设施蔬菜需要不同的设备和算法;即使种植同一种作物,地形、气候和生产方式不同,也会影响设备配置和作业参数。

所以,数字化从手机进入农田以后,扩散方式发生了变化。过去平台可以把一套成熟系统复制给不断增加的用户,现在每增加一块数字化农田,都要和当地的设备、作物以及生产流程重新衔接。

消费端主要解决的是如何让更多人接入已有系统;生产端开始面对如何把数字系统嵌入真实生产。这也决定了,农业数字化的普及不能只看技术有没有出现,还要看这些技术以什么成本进入普通农户的生产。

“一户一套”,为什么难以形成经济性

农业生产数字化进入普通农户,首先遇到的是设备投入与作业规模之间的关系。

2025年,淮安市金湖县一项社会化服务组织培育采购项目中,大疆T70植保无人机成交单价为4.3万元,配置包括两组电池、智能充电器、遥控器、两年RTK服务、保险以及播撒系统等。

再看社会化服务价格。

江西南昌新建区2025年农业社会化服务项目中,水稻无人机飞防市场评估价格为10元/亩·次。按照这一价格计算,4.3万元的设备购置支出,相当于4300亩次飞防服务。这还只是设备购置成本。飞手、电池损耗、维修、能源、运输和转场都会继续增加使用成本。

对于只有几十亩或者几百亩土地的经营主体,真正的约束由此变成:设备可以买下来,但一家农户很难持续产生几千亩次的作业需求。

南昌新建区的项目原则上按水稻每亩平均飞防4次安排。农户自己的土地完成几次作业后,无人机的大部分生产能力就进入闲置。设备效率越高,单户作业完成得越快;要继续发挥设备能力,就需要承接更多农户和更大范围的作业需求。

小规模经营面对数字设备,首先遇到的问题,就是购买以后能不能充分使用。这也是农业数字设备和手机最大的不同。一部手机全年都可以用于通信、支付、消费和娱乐,农业设备的使用高度集中在特定生产周期。播种、植保和收获都有明确农时,单个农户能够提供的有效作业时间有限。

设备利用率之外,还有生产适配。

水稻、果园和设施农业需要不同的设备、参数和作业方式,数字方案进入实际生产时,需要结合本地农艺重新调整。通用的软件和算法可以复用,设备安装、参数设置和实际作业却无法完全脱离具体场景。

持续运营也是成本的一部分。传感器需要维护,设备需要检修,软件需要更新,专业人员还要理解设备和当地生产要求。数字化能力一旦进入生产,就需要在一个又一个种植季持续运行。把这些投入分散到每一个小农户,有限的作业量要同时承担设备、适配和运维成本,单位使用成本很难降下来。

因此,生产数字化进一步普及时,关键问题不再是如何让更多农户购买设备,而是能不能改变设备与农户之间的关系。

数字农业下一步,是“能力下沉”

这种改变已经有现实基础。

截至2024年底,全国有111.1万个经营性主体开展农业社会化服务,服务小农户近9300万户,年服务面积超过22.9亿亩次,其中粮油作物服务面积达到17.8亿亩次。

耕、种、防、收等环节早已不必全部由农户自己完成。专业服务组织购买农机、配置操作人员,再为大量农户提供按亩或者按次计价的服务,已经是中国农业生产的重要组织方式。这意味着,农业数字化并不需要重新创造一套完全不同的商业模式。无人机、北斗、智能农机和未来更多数字技术,都可以进入已经存在的农业社会化服务网络。

下一阶段需要下沉的,不一定是设备所有权,而是数字生产能力。

设备、算法和专业人员可以集中在服务主体一侧,再由农户按照实际需要购买作业服务。农户获得的是设备的使用结果,而不必承担整套资产的所有权成本。

这笔账首先要在农户一侧成立。

四川日报2025年报道的井研县案例中,当地合作社提供无人机飞防,每亩收取10元服务费、6元农药费,合计16元。按照合作社负责人的测算,农户自行购买农药并喷洒,由于采购单价和用药量更高,每亩成本约24元。

在这个案例里,一次防治从24元降到16元,亩均减少8元,降幅约三分之一。

农户购买的并不是一架无人机。他真正购买的是完成一次植保作业所需要的服务。无人机采购、人员操作、农药组织和设备维护被留在专业服务主体一侧,农户最终只需要判断16元一亩的服务是否比自己的生产方式更划算。

这种变化把一次性的设备投入,转换成与实际生产量对应的服务支出。对于土地规模有限的农户,数字技术因此有机会从一项固定资产,变成一项可以按需购买的生产成本。

另一边,服务主体要解决的是设备利用率。

农业农村部2026年5月介绍的山西安泽惠民农业服务农民专业合作社联合社,由6家服务主体组成,拥有141台套农业机械和65名专业农机手,其中75台套机械安装了北斗导航系统。

2023年,这一联合社服务面积为8000余亩,到2024年扩大至3.79万亩,服务836户。通过统一调度和连片作业,其农机使用率提高到80%,亩均作业成本下降30%,帮助农户亩均节约成本150元;无人机植保日作业能力超过1000亩。

这里改变的是设备的使用范围。

分散经营时,一台设备对应一家农户有限的土地;进入社会化服务体系以后,同样的设备可以连续服务不同农户和地块。几百户分散的生产需求被重新组织成数千亩、数万亩的作业市场,固定投入因此能够被更多作业量分担。

专业人员也可以共享。一个熟悉设备和当地农艺的农机手,不再只服务一家农户;设备维护、技术培训和生产经验能够在更多地块重复使用。数字化需要的专业能力,由此获得了和设备类似的规模效应。

所以,“能力下沉”和过去简单增加设备数量的区别在于,它重新安排了数字农业的成本由谁承担。设备和专业能力集中在服务主体,农户购买使用权;分散的农户需求集中成更大的订单规模,又反过来提高设备和人员利用率。农户降低进入数字生产的门槛,服务主体则获得摊薄固定成本所需要的作业规模。

这也是农业生产数字化下一阶段真正值得观察的变化。

过去判断数字乡村发展,比较容易统计增加了多少北斗终端、多少无人机和多少智慧农业项目。随着数字工具继续普及,另一个指标会变得越来越重要:这些设备最终覆盖了多少普通农户,以及农户调用一次数字能力究竟需要多少钱。

数字乡村开始进入更难的一段

村村通宽带以后,数字乡村最容易规模化的一段已经基本走完。农村居民通过一部手机,就能够接入电商、支付和物流等成熟平台,复杂的数字能力由平台集中建设,再服务海量用户。

农业生产数字化进入的是另一阶段。数字技术开始深入土地、设备和生产过程,固定投入、专业人员和持续运营都需要找到新的成本分担方式。农业社会化服务提供了一条已经出现的路径:把昂贵能力集中起来,再以更低的使用门槛提供给分散农户。

因此,未来衡量数字农业的规模化程度,不能只看一个农户拥有多少智能设备。更重要的是,一个普通农户能以多低的价格调用无人机、智能农机、算法和其他数字生产能力。

村村通解决了数字技术能不能进入农村。接下来更难的问题,是这些技术能否真正进入一季又一季的农业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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