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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堪消暑?——近代沪上消暑记

导读:何处堪消暑?——近代沪上消暑记

古人称夏季为“九夏”,夏季共三个月,约九十天,“九”也表达了很长之意。东晋陶渊明在《荣木》中写“日月推迁,已复九夏”,感叹时光流转,不知不觉又度过了一个漫长炎热的夏天。唐代刘兼在《中夏昼卧》中写“寂寂无聊九夏中,傍檐依壁待清风”,烘托出夏日的难耐与沉闷。

百年前的上海,每逢夏季各大报纸都会适时刊登消暑号、消夏特刊等,教授防暑消暑的多种方法,亦抒发人们对夏日的复杂情感。人们可以喝广式凉茶、酸梅汤、绿豆汤等解渴,也可以在饮冰室、电影院、游泳池、公园里避暑。新式的消暑方法层出不穷,同时,传统的“消夏”之义也得以延续,以消遣休闲的方式度过夏天,追求精神上的心境自适。

外地避暑

时人指出消暑有等级之分。第一级是有权有财有闲之人,可以吹电扇、吃冷饮;第二级是劳心劳力劳神之人,可以用纸扇、喝凉茶,晚上在天井内或家门口纳凉;第三级则是无财无势无力之人,只能靠天风、喝凉水,晚上倚在别人家的台阶上。有人作《避暑歌》描写贫富之间避暑的巨大差异:“莫干山上千间屋,哪有穷人足迹过?”可见到外地避暑,乃消暑的最高级别,只有少数人可以享有。

电气扇(1916年)

就避暑目的地来说,北方官员喜欢去北戴河或西山,江南人则喜欢莫干山、庐山等名胜,另有普陀、汤山、烟台、青岛等地亦可选择,但皆费用浩大,且耗时耗力。20世纪20年代中期,从上海到莫干山的路线通常为:早上从上海北站乘坐特别快车出发,到杭州附近的艮山站下车,换乘区间小火车至拱宸桥,再搭乘汽轮到三桥埠,在此换竹轿或汽车上山。到了30年代,杭州到莫干山的汽车公路铺就,两地间仅需一个半小时,较此前小火车换汽轮的方案可节省六七小时,相当于早晨从上海出发,下午4点左右即可抵达莫干山。到庐山避暑者亦多,且更为耗时,顺利的话需要五六天时间,即使40年代末上海到庐山的运行方案大为缩短,但仍需要40小时,且需要京沪杭铁路和浙赣铁路联运才能实现。

除了山林,海滨也是不错的避暑之地。每年夏天,各埠中外官商由上海启程前往普陀避暑礼佛,途经宁波、定海等地。1934年7月,沪甬线的新江天轮、宁兴轮、舟山、达兴等各轮船均绕道停靠普陀,以应对夏日游客增多的情形。此外,上海市民还可以选择到近处的高桥海滨浴场游玩,1948年高桥区商办汽车公司运营四辆小汽车下乡,自市轮渡码头起至海滨浴场止,沿线均设有招呼站,方便市民搭乘。

普陀海边的避暑者(1932年)

起居饮食

由于城市中的大多数人在夏日也要继续从事劳作,只有少数人可以避暑于海滨或山林,或是逍遥在娱乐场和电影院,或是享受电扇和冰凉饮料,因此,消暑最节约金钱的办法莫过于从起居工作时间的分配着手。早睡早起,最好不晚于五点半起床,在十一点前务必完成今日之事;午间十二点至三点,充分午睡;晚间最好到河堤散步或院中乘凉。走路不要过快,在烈日下行路最好戴帽或撑伞。

普通民众还可以在室内装些防暑的卫生设备,从建筑本身的构造来实现消暑。比如在建筑里铺设人造瀑布,在院子里凿井,“人坐其上,不知暑气”。再如,在建造房屋时,不可忽视浴室的规划,这不仅是夏天必需的卫生装置,也是日常必需的卫生设施;凉棚也要考虑,可用芦席、布匹等材料;庭院中可多种树木,不可过密,也不可太疏,离房屋近处可种植低小的花草,离房屋远处可种植高大的树木,树木不仅可以防暑,而且可以防灾,更可点缀建筑物,可谓一举数得。当然,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还可使用电扇。总之夏季要调节好建筑物内的空气和温度。

如果居住处没有电扇可用,那么可以去新兴的避暑场所——影戏院(即电影院)。当时上海的影戏院基本都安装了冷气设备,比如南京大戏院(今上海音乐厅),坐在里面“既有声色之娱,又有身体的舒适,黑漆漆的已经凉爽了些,阴飕飕的更是叫人畅快”,且价格不贵,两个多小时的凉爽只需花费一元左右。

讲到浴室和沐浴,沪谚有“处暑还汤十八盆”一说,指的是处暑之后酷热尤甚,人人汗出如渖,每日非要沐浴不可。还有“白露还汤三盆水”之说,处暑至白露相差十五天,人们畏热思浴,一日当仅一次,处暑十五盆,白露三盆,混合起来刚好十八盆。皜皜秋阳,不亚于夏天之烈日当空,此谚语还与“十八只秋老虎”之说互为表里。中医从沐浴、饮食等日常生活方面给出防暑的综合建议:勿触烈日,勿居阴湿,勿露宿贪凉,勿食生冷肥腻,食量宜减于平时,顿数可增一次,入浴当于日未暮时,用冷水取毛巾干擦,亦间用温水浴。

舍暑汤(1943年)

在饮食方面,沪上居民夏季的应季食物种类颇多,如冬瓜、黄瓜、荸荠、莲藕等。市面上也有很多冷饮店或小摊,售卖人工冷饮,包括冰淇淋、刨冰、冰镇汽水或果子露等,慈善团家也会在街边设摊施送暑汤。上海的刨冰以盛利冷饮店(位于今新闸路石门二路)最为便宜,三轮车夫也愿意去消费,但是质量不精,冰也不多。中医从养生角度建议多喝煮沸后的温水,多吃蔬菜,不要吃人工冷饮。原因在于冰乃阳寒互结,与水的清澈可口迥异,西方人避暑喜欢用冰,但中西方体质不同,中国人饮冰则会寒热交战,疾病丛生。此外,经官方化验,上海市面销售的汽水、果子露和酸梅汤等清凉饮料多有不合格者,含有色素或是细菌超标,不符合卫生要求。有人进而指出,夏天消暑专在吃与着上讲究,并不是好办法。真正消暑的方法是心静,因为“心定则体自凉”。

心境消暑

古时文人墨客消夏多在竹林、溪边搭建凉棚,或在山间茅亭中读书抚琴,把夏天过成了远离尘嚣的隐居时光,消夏从物理降温上升到文化生活。1922年7月20日《申报》上有一则“消暑法”,描绘了古人消暑的场景,也表达了对古人消夏意境的向往:小楼临水,碧漪荡日,荷风送爽,拂拂衣袂间,乃出古帖,伸素纸,由妻调墨,孺子展卷,烟云落纸,既倦掷笔,酣然自卧。如此,既可避免烈日灼晒,亦可远离尘世纷扰。

对抗夏日炎热可以沐浴,也可“沐神”,寻求心境上的消暑术,下围棋即为一种。“茗茶一壶,围棋一枰,神思内敛,尽蔽俗虑。”此时下棋的人们专注黑白二子之变化,自然觉得清风自内生,从而“胸无躁急之怠,外无汗流浃背之累”。

练拳是另一种精神上的消暑术。早起在林中或湖畔择清净无人之处,聚精会神,练拳一套;正午在庭院中,沉住气,练短器械一套,微微出汗,皆可使人敛神聚气,神清气爽,进而消暑去热,健全精神。

有人建议通过学习和研究的行为来消暑。儿童夏日劝学歌谣写道:“国语常识要勤习,演罢算术学体操。大楷小楷一齐练,音乐图画都求好。只要专心向学去,一团暑期自然消。”还有人说,找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在山明水秀的乡间,作心之所好的科学研究工作,博览群书,是最好的消暑方法。

心境消暑讲求自身与周遭环境平和共处的意境,从而实现心静自然凉的效果。对于不同的社会群体,心静的要点也不同。政客只要不妄思捣乱,热中利禄;武人只要野心稍戢,不要搅得满天烽火;富人只要不盘剥小民,少动心思;穷人只要劳动余暇,屏绝妄念;女学生只要练习游泳,勤俭自修;文人只要静坐观书,风生两肋,便皆可达到心地清凉的境地。

心境消暑中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精神胜利法。有人解释说,夏天之所以感觉到热,一半是心理作用,神思不定的缘故,所以在屋里的四面墙壁上挂几幅雪景画,屋里顿时就可生出一种寒气来,于是心神安定,不会再有暑气来侵犯了。外出时可随身携带一本《饮冰室文集》,当口渴的时候翻开来读一读,保证立刻不渴,比吃冰淇淋和西瓜还要有效,既卫生又解渴。甚至只要意想或默念与冰雪有关的词,如冰山、雪窖、冰片、雪花、冰肌、雪肤、冰人、雪藕等等,凉意即可浸澈心脾。时人更把消暑的智慧与想象凝结在诗句之中:“何处堪消暑?飞机上碧空。云程十万里,胜似乘长风。何处堪消暑?凌风入九霄。银河天上落,毕竟远尘嚣。”

上海居民的避暑问题(1928年)

公共卫生

清凉感与人们所处的空间秩序密切相关。城市里房屋比邻,街巷堆秽,空气浑浊,使人窒闷,更易感到溽暑的不安。反之,清洁明亮且秩序井然的地方则会让人感到心绪安稳。这就需要政府担负起夏令公共卫生的职责,马路多洒水、除尘垢,严查腐败食品,多备救济药品。

1928年夏,上海特别市卫生局鉴于警察、清道夫等夏季户外劳作者甚为辛劳,特制作十滴水下发备用。入夜后,马路边和人行道上市民任意倚椅纳凉,或铺席板熟睡,上海特别市公安局认为此种现象既有碍观瞻,又影响公共卫生,因此会同卫生局出具告示,严加禁止。

20世纪30年代,上海市卫生局每年夏天都会抽验市售清凉饮料,要求汽水、果子露、酸梅汤不得掺用糖精、水杨酸或起泡剂等,且细菌检测必须合格。对于不合格者,卫生局指导改良方法,经复验合格后才可出售。

同一时期,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参照美国匹兹堡卫生当局的做法,发表“夏令避暑法”供市民参考。其中,最为重要的目标就是预防中暑等病症。由于空气湿度达到饱和点时,人体上的汗不易挥发,会立刻感到烦闷,全身干热而汗止不出,即为中暑的先兆。因此,在夏季中午或夜里寂静无风的时候,最应慎防中暑。此外,工作场所中应保持空气干燥流通。

具体到个人防暑有以下几点建议:宜力求轻松适体;由热处入冷处切宜留意;多饮冷开水;食不可过饱;馁败不洁之物勿入口;勿发怒;应稍运动但勿过用力;凡事求中和;外出须戴帽;体力、脑力、情感皆应节制。这里呈现出公共卫生对个人防暑的指导与规范,此外,夏令卫生的内涵也将情感稳定和个人体质纳入考量。多喝水是否有益于夏季消暑,以及是否有必要在饮用水中略加食盐,皆要依据各人体质而定。

要之,“何处堪消暑”的答案就在于个人卫生与公共卫生的共同实现,并从日常生活中寻求适宜个人的消暑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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