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行怪记｜这枚3元硬币是真的

这些年去过30多个国家，钱包里进进出出过各种纸币和硬币。最近在吉尔吉斯斯坦机场买三明治，收银员找给我一枚硬币。低头一看，我愣了一下：3 SOM。

如果在中国，商家找给你一枚3块钱的硬币，你大概会怀疑是假钱。但这枚3索姆是真的，而且至今仍是吉尔吉斯斯坦的法定流通货币。这种面额现在已经很少见。今天世界上仍把“3个主币单位”作为流通货币面额的国家屈指可数，吉尔吉斯斯坦和塔吉克斯坦就是两个典型。

吉尔吉斯斯坦的3索姆硬币

为什么我们熟悉的是1、2、5、10，却有人偏偏喜欢3？更有意思的是，吉尔吉斯斯坦的3索姆还不是一枚从苏联时代一路留到今天的“历史遗物”。它曾经消失过十多年，后来又被重新请了回来。其实，3作为货币面额，并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奇怪。中国在1950年代也发行过3元面额的人民币，俗称“苏三元”，由苏联代为印制。后来中苏关系发生变化，出于货币安全考虑，在1960年代停止了流通。

在古代，贵金属需要频繁二分、三分、四分的时代，12比10更便于分割，因此3、6、12这样的数字并不罕见。俄罗斯尤其如此：中世纪就已出现与“3”有关的货币单位，后来即使彼得大帝建立了十进制卢布体系，也没有把“3”彻底清除出去。此后沙俄、苏联也长期存在以3为面额的货币。

在苏联时期，3戈比硬币更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你拿它往自动售货机里一投，叮当一声，一杯加糖浆的汽水就掉了下来。那时候，坐一趟有轨电车、买瓶格瓦斯，价格也常常是3戈比。计划经济下的价格几十年不变，久而久之，3就不再只是一个数字，而变成了几代人的生活习惯。

对于吉尔吉斯人来说，这种组合也完全不陌生。吉尔吉斯央行自己的货币史资料还记载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1938年版苏联1、3、5卢布纸币上，第一次出现了吉尔吉斯语的“索姆”。换句话说，“1—3—5”和“索姆”这两个东西，在当地人的货币记忆中，很早就联系在了一起。

我们今天之所以觉得1—2—5理所当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己已经太熟悉它了。但从数学上看，“2”并没有不可挑战的地位。经济学家还真的认真研究过这个问题。1995年，芝加哥大学经济学家Telser算了一道题：如果只想用最少几种面额就搞定日常找零，最优解可能根本不是1、2、5，而是1、3、9、27……

当然，现实中的消费者更关心另一件事：每次买东西，怎样才能少掏几张纸币、少数几枚硬币？从这个角度，一些后续研究发现，1—2—5确实有一定优势，因为相邻面额之间的比例更加均匀。但这个优势并没有大到足以证明1—3—5是一个糟糕的体系。在一些最简单的支付场景下，两套组合需要使用的平均硬币数量甚至完全相同。所以，“3”并不是一种天然低效率的选择。

更有趣的事情发生在苏联解体以后，中亚国家的选择开始分化。有的放弃了3，有的曾短暂保留、后来改用2，还有的随着通胀让这些小面额整体退出流通。

吉尔吉斯斯坦则走了另一条路。1993年建立独立货币体系时，吉尔吉斯斯坦面对高通胀、财政困难以及尽快脱离卢布区的压力。那时最重要的事情，是迅速而低成本地建立自己的货币，而不是设计一套完美的硬币体系。因此最初主要依靠纸币，小额支付也由纸币完成，其中并没有2和3索姆。于是，“3”就消失了。这一消失，就是十多年。

到了2000年代，频繁使用的小额纸币磨损快、反复印制成本高。吉尔吉斯央行也明确指出，从经济成本看，将低面额纸币改成寿命更长的硬币更加划算。于是从2008年1月1日起，吉尔吉斯斯坦正式发行第一批流通硬币，其中就有：1、3、5索姆。3就这样回来了。

为什么是3，而不是更常见的2？我查了各种资料。央行解释了为什么要把小额纸币换成硬币，却没有说明为什么在1和5之间选择3，而不是2。答案也许没那么戏剧化。3并不明显低效。

我和一位吉尔吉斯学生也讨论过这个问题。她曾在欧洲生活，至于2欧元和3索姆哪个更好用，她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差别。“要说有区别，就是我们更习惯自己常用的硬币。”这可能就是答案。既然2和3都好用，习惯就更重要。从这个意义上说，路径依赖并不是简单的过去决定未来，而是在效率差异不大时，过去会改变不同选择的成本。

所以，我在机场买三明治时收到的那枚3索姆，并不是一枚从苏联时代一路滚到今天的旧硬币，而是一次中断之后重新作出的选择。也正因如此，它才更有意思。

当然，3索姆未来也可能会消失。但它真正的对手，恐怕已经不是2索姆了，而是二维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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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拍摄提供。感谢吉尔吉斯国立大学谢拉吉尔教授、索菲亚教授的审阅。作者文责自负。

来源：特约撰稿 徐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