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李海勇：漳州月港督饷馆为何被视为中国现代海关制度的缘起？

中新社福建漳州5月4日电 题：漳州月港督饷馆为何被视为中国现代海关制度的缘起？

——专访中国海关博物馆副馆长李海勇

中新社记者 张金川

明朝中后期，漳州月港不仅是中国古代海外贸易脉络中绵延不绝、独具特色的关键一环，更因督饷馆的设立，开创了全新的海外贸易管理模式。这套饷税管理制度已具备近代关税征收的核心雏形，比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闽、粤、江、浙四海关的设立提前了近百年，成为中国现代海关制度的重要源头。

中国海关博物馆副馆长李海勇近日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围绕月港督饷馆的历史定位、制度创新、后世影响及当代借鉴价值等话题，展开深度解读。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如何定义月港在古代海外贸易及海关制度发展中的定位？明代“海禁”大背景下，月港为何能突破政策桎梏，从民间走私港转型为官方合法贸易港？这一转变又为海关制度诞生铺垫了哪些前提？

李海勇：中国通过海上丝路与域外开展商品贸易、友好往来的历史源远流长，而明朝中后期的月港是这段历史中极具标志性的特殊阶段。区别于汉唐、宋元时期以朝贡贸易为主、官办主导的港口模式，月港打造的为自下而上推动、纯私人出海经营、兼顾贸易安全与便利化的新型海外贸易管理体系，是中国古代海关管理制度的开创性探索，也因此被称作“最具现代性的古代海关第一关”，这是其核心历史定位。

月港能冲破严苛海禁、实现身份转型，是民间力量与官府政策双向博弈、逐步妥协的结果，核心原因可归结为四点：第一，月港“外通海潮，内接山涧”，是优良港道；第二，地处东南沿海的独特区位，让其成为连接海内外贸易的天然枢纽；第三，明代前期，月港就成为走私贸易的重要场所，民间商贸需求早已根深蒂固；第四，月港海商反海禁的斗争，迫使统治者认识到禁海的弊病，最终不得不解除海禁政策。

海关的本质是国家进出境监督管理机构之一，因外贸而生、因开放而兴，对外开放是其存在的根本前提。正是“隆庆开海”这一政策突破，为月港督饷馆的诞生筑牢了政策与实践基础。

中新社记者：明朝为何要设立督饷馆？为何称其为“最具现代性的古代海关机构”？其是否具备海关“监管、征税”的核心职能？

李海勇：月港督饷馆的设立是明王朝顺应外贸形势、持续调整开放政策的渐进过程。早在明成化、弘治年间，月港走私贸易就已十分猖獗，屡屡触动朝廷管控神经。嘉靖年间，官府先后设立安边馆、靖海馆、海防馆等海防机构，管控效果极差，甚至间接引发“嘉靖倭乱”，让朝廷意识到“堵不如疏”。隆庆元年(1567年)，朝廷正式宣布月港开放洋市，准许民间私人出海贸易；为规范通商秩序，万历年间朝廷设立督饷馆，取代原海防馆，交由漳州府佐贰官专职管辖。

督饷馆之所以堪称“最具现代性的古代海关机构”，核心在于其首次开征货币税，且聚焦监管、征税、查私三大现代海关核心职能，成为中国海关迈向现代化的起点。

中新社记者：从“实物抽分”到“货币税饷”，这一转变对后世海关税制有何深远影响？

李海勇：从实物抽分到货币税饷，是“隆庆开海”后外贸管理最核心的制度创新，也是明朝因应全球商贸变革的主动革新。此前，市舶机构多采用“抽解”模式征收实物税，核心目的是为皇室搜罗奇珍异宝，再结合“和买”制度将多余物资转售牟利，本质是服务皇室需求的特权贸易，而非规范化的国家财税征管。

隆庆开海后，海外贸易的从业者是漳州民间私商，且严禁外商入境贸易，彻底剥离了朝贡贸易成分，为货币税征收奠定了基础；同时，大航海时代背景下，西班牙殖民者在南美开采大量白银，经马尼拉流入东亚，漳州海商将丝绸、棉麻、茶叶、瓷器等商品运往马尼拉并换回白银，说明民间商贸已实现白银化流通。

因此，征收货币税是因应全球贸易格局、贴合本土商贸实际的必然选择。

这一税制变革被后世海关继承并完善。从清初闽粤江浙四海关至新中国海关，均沿用货币税制。如今，中国海关征收的货币税成为中央财政收入的重要组成部分，并为促进高水平开放贡献力量。

中新社记者：月港督饷馆的哪些核心制度要素被后世继承？其推动白银大规模流入、确立银本位制，与海关制度形成了怎样的良性循环？

李海勇：隆庆开海后，海防馆、督饷馆相继推出一些开创性措施，一直沿用至今：一是首开征收货币税的先河，二是首创海关征收“货物税+船舶吨税+附加税”的架构，三是首发扶持民间外贸的先例。

海防馆、督饷馆以发放船引(许可证)的形式加强对出海商船的管理，为确保国家安全，福建仅开放月港一个港口(在广东开放澳门和广州)，且只准国内民船进出、禁止外商和外国商船进入，对贸易线路也有特别明确规定、禁止前往日本贸易以防范倭寇袭扰，可谓统筹发展与安全的最早探索，实质上是管制下的开放。

中新社记者：当代海关制度建设中，月港“规范管理、统筹发展与安全”的精神有何借鉴价值？

李海勇：当前，中国海关忠诚履行守国门、促发展职责使命，着力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现代化海关，以更优监管、更高安全、更大便利、更严打私新成效，以海关工作现代化服务助推中国式现代化。月港所蕴含的精神，与当代海关所肩负的守国门、促发展职责使命一脉相承，其统筹安全与发展、兼顾管控与便利的治理思路，对当下海关制度创新、口岸治理仍有重要借鉴意义。

不可否认，尽管月港督饷馆创下中国海关史上诸多首创，但其历史地位在学术界尤其是海关系统内仍需进一步强化认知。中国海关博物馆在基本陈列“千秋古关”部分，将督饷馆作为与早期关津、市舶机构以及清初海关并列的重要历史阶段，结合自月港流入的西班牙本洋、张燮《东西洋考》等文物予以单列展示和介绍，以匡正对其历史地位的认识，正在编纂的《中国海关史》之《古代海关卷》也将首次单独阐述督饷馆制度。(完)

受访者简介：

李海勇，中国海关博物馆副馆长，历史学博士，中国海外交通史研究会理事、国家文物局专家库成员，国家社科基金特别委托项目“中国海关史”子课题负责人，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海关史、博物馆陈列展览。曾多次担任全国博物馆十大陈列展览精品推介活动、“博物馆里读中国”主题展览推介项目等评委，在《考古》《江汉考古》等发表学术论文10余篇，组织编撰出版《关博萃珍》《雄关漫道》《中国近代海关建筑图释》等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