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为何偏爱上海？

◆ 黄丽珈

当三小时的舞台大幕缓缓落下，剧场内无人匆忙起身，手机的微光始终未曾亮起。在短视频裹挟注意力，AI技术渗透生活的当下，南非导演雅艾尔·法伯执导的话剧《莫扎特传》近期登陆上海，用一场兼具极致美学与精神冲击的演出，让这部百年经典再度焕发新生。

作为横跨戏剧与影视两大领域的传世之作《莫扎特传》，这部诞生于英国剧作家彼得·谢弗笔下的经典，时隔数十年选择扎根上海舞台，绝非偶然。我们这座被誉为“亚洲演艺之都”的城市，以成熟的戏剧生态、包容的审美格局与清醒的时代思考，成为经典剧目再度生长的沃土。

经典之所以偏爱上海，首先源于这座城市与生俱来的戏剧基因与观众底色。作为中国现代戏剧的发源地，上海百年以来始终滋养着舞台艺术的生长，从传统话剧到沉浸式剧场，从海外经典改编到本土原创创作，高密度的剧场群落、多元的演艺业态，构建起国内最完善的戏剧市场生态。在《莫扎特传》的演出现场，全场观众静心端坐三小时，沉浸于舞台叙事，这份专注与敬畏，正是经典剧目最渴求的观演氛围。

在这样一片沃土之上，本版《莫扎特传》率先以视觉美学勾勒出直击人心的舞台之美，让古典诗意在现代舞台上落地生根。导演联手最当红的伦敦西区资深灯光师与新锐舞美团队，摒弃了繁杂复古的宫廷堆砌，以极简而高级意象塑造双重人物世界，形成强烈的视觉反差。莫扎特一袭飘逸的白色丝绸长袍，面料轻盈灵动，行走间如同流云漫舞，搭配专属追光全程追随，光影流转间将这位天才塑造成坠入人间的精灵，澄澈、纯粹又带着不谙世事的轻盈。与之相对，萨列里及其他角色身着厚重暗沉的服饰，板型拘谨、色调压抑，暗合世俗规训、平庸执念与内心枷锁。一轻一重、一白一暗的服饰对比，无需台词铺垫，便将天才与庸者、自由与桎梏的对立具象化，美学表达与人物塑造浑然一体。

如果说极致的美学是这部剧温柔的底色，那么精神冲击便是其刺破浮躁时代的锋利锋芒。《莫扎特传》的故事内核，是一场关于天赋、嫉妒、人性、创作与生命局限的深度叩问，这也正是经典穿越百年依旧能引发共鸣的核心。本剧以萨列里的临终忏悔为叙事主线，一边是莫扎特——天赋天成、随性不羁，拥有上天赐予的绝世才华，却受限于脆弱的肉身，一生困顿，至死未能完成《安魂曲》，天才的光芒与生命的遗憾交织，道尽人类与生俱来的脆弱；另一边是萨列里——勤勉自律、恪守规则，倾尽一生追逐艺术巅峰，拥有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却永远无法触及莫扎特那般浑然天成的才华。他敬畏天才，又深陷嫉妒，在信仰与怨念之间反复拉扯，成为世间无数“平庸者”的缩影。

《莫扎特传》用莫扎特未竟的《安魂曲》告诉观众，艺术从来不是简单的音符堆砌，它承载着创作者的生命体验、喜怒哀乐与毕生愿景。莫扎特潦草却灵动的手稿、病痛中依旧喷涌的灵感、直至生命尽头仍未停歇的创作，展现的是人类创造力最本真的模样，这正是对AI时代“技术至上”思潮的有力反思。

经典选择上海，亦是上海选择经典，二者是双向奔赴的契合。上海拥有国际化的视野，接纳来自世界各地的经典故事，也具备解读多元文化的审美能力。与此同时，参演的中国演员兼具扎实的功底与充沛的舞台热情，年轻演员开放包容，快速接纳肢体表演的表达形式，资深演员沉淀演技，诠释角色的内心沧桑，全体演员完美撑起这部史诗大剧，让海外经典在中国舞台落地生根。

曲终人未散，舞台上的光影已然落幕，但美与思考永远在舞台上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