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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大众文艺·众声」黄土地里孕育的“网红作家”青竹接受《环球时报》专访:把村里的日子,活成了文章

导读:「新大众文艺·众声」黄土地里孕育的“网红作家”青竹接受《环球时报》专访:把村里的日子,活成了文章

村庄每一寸土地都不多余,

各有各的用处。

能种地的种地,

能栽树的栽树,

野草要去的地方,

谁也管不住。

——《被自在惯坏的孩子》

青竹

散文集销量超十万册,与大学教授、专业作家侃侃而谈的青竹不是专业作家,而是一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素人写作者”。青竹本名武宏娅,1987年出生在甘肃省白银市会宁县一个叫干沟村的地方。作为一名深耕乡土的非专业写作者,青竹从辍学务工的漂泊女孩,成长为作品发行量超十万册的散文作家,从随手记录生活碎片的普通人,成为扎根乡土的新大众文艺代表。

“字典是我爹从废品站淘回来的”

“我小时候,村里没有课外书,唯一能看的,就是一本《新华字典》。”青竹对《环球时报》记者说道,“那本字典还是我爹从镇上废品站淘回来的,缺了好几十页,纸都泛黄了。”

“我就翻字典认字。看到喜欢的字,就抄在本子上。那时候觉得,每一个汉字都像一幅画。比如‘雨’字的四个点,就像房檐下滴答滴答的水珠。我们那地方缺水,我就特别喜欢这个字。”

那一刻,记者理解了为什么青竹的文字里总有一种“画面感”。这不是文学训练的结果,而是一个在匮乏中长大的孩子,用自己的方式从文字的缝隙里窥见世界。

“初高中时,我的语文成绩在班里是最好的,作文常被老师当范文念。”青竹笑了笑,“但我有个毛病,偏科。数理化看见就头大。再加上那时候家里供3个孩子上学,压力大。我就想,算了,出去打工吧。那年我刚上高二。”

此后,青竹随家人迁到了靖远县。为了减轻家庭负担,她做过服务员、收银员,甚至还在一家小电台当过主持人。“什么都干过。但不管干啥,我包里总装着一个本子。上班被客人骂了,记下来;想家了,记下来;看见路边有人吵架,觉得有意思,也记下来。”

“那时想过自己以后会成为一名作家吗?”记者问。

“作家?”青竹笑了一下,“那时候哪想过这个。就是心里憋得慌,不写出来难受。打工那些年,晚上回到出租屋,只有拿起笔,写下老家那个小院、那条土路,才觉得有一盏灯,是在我心里亮着的。”

“偷杏子”那篇一晚上几百万人看

2019年,在外漂泊多年的青竹做了一个决定:返乡定居。

“为啥回来?说白了,就是在外面待得累了。你想想,十来年,换了几十份工作,搬了多少次家,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住满过一年。有一天我照镜子,发现自己连一个能说话的朋友都没有。”青竹平静的声音中,流露出一丝疲倦,“我就想,回吧。哪怕在家种地,起码那是自己的地方。”

回到家乡后,青竹开始用手机拍一些黄土高原上的日常: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麦子黄了、母鸡下蛋、村里的土狗追着摩托车跑……她把这些发到短视频平台上,配上简短的文字。

“一开始就是拍着玩的。我们那地方偏,信号也不好,发个视频要跑到村口那个小坡上。”她说,“结果没想到,越拍越有人看。尤其是我写一些小时候的记忆,什么偷杏子、掏鸟窝、煤油灯下写作业,很多网友在下面评论说,‘这就是我的童年’。”

青竹回忆道:“小时候我们村有一棵大杏树,是邻居家王大爷的。每年杏子熟的时候,我们就去偷。有一回被王大爷发现了,我们撒腿就跑。我跑得最慢,兜里的杏撒了一地,人倒是跑了,鞋跑丢了一只。王大爷在后面骂,‘下次再来打断你的腿’。结果第二天,他在我们家门口放了一筐杏,还把我那只鞋放在筐上面。”

青竹把这段经历配了几张图发出去,那天晚上,手机“炸了”:“信息提示音响个不停。第二天一看,几百万的播放,上万条评论。有人说‘看哭了,想起了爷’,有人说‘王大爷让我想起了老家的邻居’,还有人说‘这就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我一页一页翻着看,最后眼泪自己流下来了。”青竹顿了顿,“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不是一个人。那么多人和我一样,都是从农村走出来的,都想家,都记得那些鸡零狗碎的事。原来,越是最普通的事,越能打动人。”

这次经历让青竹萌生了一个念头:把这些年写的东西整理出来出一本书。

“我跟朋友说想出书,朋友说,一个高中没毕业的谁会给你出书?”青竹笑了,“但我这个人,认准的事就一定要试。那时候白天干活,晚上趴在桌子上写。写了大半年,攒了十几万字。”

2022年8月,散文集《我家有三双袜子》正式出版。一周内首批5000册售罄。“为啥叫这个名?”记者问。“因为我家真的有三双袜子。”青竹说得很认真,“一双是我爹的,干农活穿的,补丁摞补丁;一双是我妈的,走亲戚才穿,洗得发白但是干干净净;一双是我的,上学穿的,脚指头那里破了个洞,走路时候脚指头会钻出来。这就是我们一家人的生活。”

在劳作中观察生活,在生存中孕育文字

如今,《我家有三双袜子》系列三部曲总发行量已超过十万册,2023年获白银市凤凰文艺奖文学类一等奖,当年还入选了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2025年11月,青竹受邀走进西北师范大学,参加文学对谈会。这个当年连高中都没读完的姑娘,如今和大学教授、专业作家坐在一起,谈文学,谈乡土,谈这个时代的表达。

青竹的社交平台有100万粉丝,也被称为“网红作家”。当被问及“身份变化后,还觉得自己是素人写作者吗”,青竹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我永远都是。即便如今书籍销量突破十万册,我依然坚定认为,我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素人写作者。书卖得好,是读者抬爱,是时代给的运气。我还是住在村里,每天喂鸡、种菜、干农活,和邻里乡亲朝夕相处。”

在青竹看来,素人作家们有一个共性:“我们都是在劳作中观察生活,在生存中孕育文字。文字是我们生活之外最坚定的精神自留地。这滚烫的亲身阅历,才是书写的根本。”

记者问青竹,为什么近些年黄土地上、打工群体中涌现大批作家、诗人?她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根本原因,就是中国式现代化带给普通人的精神底气、生活希望与表达权利。”她接着说:“你想想,我这种人搁几十年前识字的都不多,还能写书出书?现在为啥能?第一,日子好了、吃饱了饭,才有心思写东西。第二,有了手机、网络,住在山沟里的人也能被外面的人看见。第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倾听普通人的声音,这是整个社会的变化。”

采访结束前,记者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继续写呗。”她说,“我还想试试写诗歌、报告文学。总之,手里这支笔,不会放下。”最后她补充了一句,更像是自言自语:“我们这些普通人啊,活着活着,就把日子活成了文章。”

【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李迅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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