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体温经济

最近，日本社会冒出一道讨论题，叫做“AI革命能否拯救日本经济？”

进入2026年，ChatGPT等的AI工具的普及使用，令不少企业经营者感觉到一种兴奋因为AI可以替人干活。过去需要10个人做的报表，两个人加一套AI系统就能完成。过去程序员写一个星期的代码，AI可能几个小时就给你弄出来。于是，大家想象一个美好的故事--AI提高了生产效率，企业必定能赚更多的钱，企业赚钱了，工资自然也会水涨船高，日本经济也就会重现活力。

这一逻辑故事，听上去很有道理，但是日本过去30年的经济经验也告诉人们一个结果：生产效率提高，并不等于工资一定会上涨。

日本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经济进入了高速发展期，GDP的增长率最高达到过15%，一度超越美国，成为世界第一。但是巨大的泡沫，使得日本经济如同脱缰的野马往前冲，于是在1990年开始，日本政府下决心刺破泡沫。只是没有想到，泡沫经济崩溃后，阵痛会有那么强烈。

日本在2000年代以后，泡沫经济留下的不良债权才基本处理完毕，制造业企业借助于互联网时代与IT技术，也开启了新一轮改革，丰田、索尼、日立这些公司不断实现自动化、数字化，提高生产效率。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企业越来越有效益，但员工却越来越贫穷，因为企业在经历了长期的经济低迷期后，一味地存钱防穷，筑坝蓄水，不敢大幅投资，不愿大幅增加员工工资。

这就是日本经济过去20多年最典型的“低体温状态”——没有发高烧，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大毛病，但体温长期只有35度多一点，手脚冰凉，精神始终提不起来。企业有利润，却不敢大胆投资；员工有工作，却不敢大胆消费；银行有钱，却找不到足够好的贷款对象。大家都活着，但是谁也不敢使劲花钱。

所以，看到过去20余年日本经济走过的路，简单地认为“AI提高生产率，日本经济自然就会好起来”，就成了一个伪命题。

因为问题的关键不在于AI有多聪明，而在于AI创造出来的财富，最后去了哪里。

在讨论“AI革命能否拯救企业效益”的问题中，日本的经济学家们做了一道算术题。

假设一家日本公司过去需要100名员工，现在用了AI之后，只需要70个人。从企业角度看，这是好事，人工成本下降，利润增加。但是从整个社会来看，那30个人怎么办？如果他们很快找到新的工作，而且新工作的工资还不错，那么整个经济不会有太大的负面影响，甚至因为生产效率提高，社会还可以创造更多新的服务。但如果这30个人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或者只能去做工资更低的工作，那么结果就完全不同。企业的效率提高了，但整个社会的工资收入反而可能减少。而收入减少以后，人们自然会减少消费。一旦消费减少，企业就更不愿意投资，最后又回到日本过去几十年熟悉的那个“恶性循环”：低工资、低消费、低投资、低增长。

这道算术题算出来AI时代，日本最需要警惕的一大问题——“低体温经济2.0”。

经济学里有一个著名理论叫“巴拉萨—萨缪尔森效应”，简单来说，一个国家如果制造业生产效率提高，制造业工资就会上涨；制造业工资上涨以后，餐厅、酒店、理发店这些服务行业为了留住员工，也必须涨工资，最后整个社会工资水平都会提高。欧洲很多国家大体走的是这条路，但日本没有完全如此。日本企业提高生产效率之后，首先想到的往往不是给员工加工资，而是削减成本、增加现金储备，于是，日本企业的钱越来越多，日本家庭的钱却没有明显增加，这也是日本经济长期没有形成强烈通货膨胀的重要原因之一。不过，日本与欧美有一个很大的不同。日本现在最缺的不是工作，而是人。这几年，日本经济进入了新一轮的发展期，便利店、酒店、出租车公司、物流公司、老人院，到处都在招人，大学毕业生和高中毕业生的就业率，均已经达到98%。尤其是护理行业，日本65岁以上人口已经接近总人口的三成，未来需要护理的人越来越多，但是护理人员却长期不足。东京一些养老院，你有钱也未必马上能进去，不是床位不够，而是没有足够的人照顾老人。

从这个角度来说，日本反而可能成为最适合AI的国家之一，因为AI不是来“抢饭碗”，而是来补“没人干的活”。

问题是，让哪些被AI解放出来的人，是否能否顺利流向那些真正缺人的行业，而且去了这些“体力行业”，收入是不是会比制造业更高？

所以AI时代，日本真正要改变的，其实是一种经营思想。过去日本企业追求的是“更便宜地生产”，未来则必须逐渐转向“生产更好的东西，然后卖得更贵”。

在一个成熟社会里，如果所有企业都只想着降价，经济是很难增长的。这几天刚刚开始出售的iPhone18手机，价格已经攀升到30多万日元，换成人民币的话，就已经过万。如此高的价格，消费者为什么还愿意排队去买？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它提供了过去没有的新功能新体验。

很显然，AI也是如此。如果AI只是帮助企业裁员、降低成本，那么它带来的很可能是通缩。但如果AI创造出过去没有的医疗服务、教育服务、旅游服务、养老服务，那么即使价格比过去更贵，人们依然可能愿意付钱。这样一来，企业收入增加，员工工资提高，消费扩大，AI才有可能真正变成经济增长的发动机，整个社会经济，才能脱离“低体温状态”，进入“恒温”的健康状态。

所以，日本社会逐渐地开始理清一个思路：AI只是工具，它可以帮助日本解决劳动力不足，也可以让日本重新陷入低工资和低消费。区别就在于，AI创造出来的生产效率，最终是变成企业账户上的现金，还是变成员工工资和新的消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