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侠骨凌云抒壮志
(来源:衢州日报)
转自:衢州日报
陈定謇
南宋末年,山河破碎之际,开化人余玠以侠骨柔情撑起危局。他既是筑城御蒙、改变世界历史进程的军事奇才,亦是精通文墨、笔下藏锋的词人。其散佚后被发现的《水调歌头·未遇》,以“大语凌云,意气鹰扬”的笔调,道尽未遇之时的壮志与愤懑,恰如一面镜子,照见这位南宋名将的铁血丹心与文人情怀。经南京师范大学曹济平教授考证及《全宋词》电脑检索系统核实,此词确为余玠佚作,为研究其生平与词风提供了珍贵史料。
一
要读懂《水调歌头·未遇》,必先读懂余玠跌宕起伏的人生底色。
余玠(1206—1253),字义夫,号樵隐,少年时就读于庐山白鹿洞书院,本可走一条温文尔雅的儒士之路。然其天性刚烈,因失手致人死亡身负命案,从此踏上逃亡之路。这段亡命生涯,虽让他远离了书斋的宁静,却也磨砺了其坚韧意志与江湖侠气,为日后投军报国埋下伏笔。端平元年(1234)秋,余玠辗转拜会淮东制置使赵葵,在国难当头之际毅然投军,其“愿以一身许国,虽死不辞”的赤诚深深打动赵葵,被收入淮东幕府,自此开启军事生涯。淳祐九年(1249),余玠累功加任四川安抚制置大使,奔赴南宋抗蒙前线的巴蜀之地,书写下人生最辉煌的篇章。
《水调歌头·未遇》当为余玠投军之前或初入军旅、壮志未酬时所作,词中字字句句皆透着“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愤懑与“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自信。开篇“一片英雄胆,七尺丈夫躯”,以直白豪迈之语破题,短短十字便勾勒出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形象。“英雄胆”写其胆识过人,这从他亡命天涯仍敢投军献策可见一斑;“丈夫躯”言其体魄强健,为日后驰骋疆场奠定基础。在传统儒家文化中,“七尺男儿”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余玠以“英雄胆”配“丈夫躯”,开篇便定下全词豪迈的基调,与南宋末年词坛常见的悲戚之调截然不同。
“皇天生我,不知还要做何如?”一句,以反问语气直抒胸臆,将未遇之时的困惑与不甘倾泻而出。古人常以“皇天有眼”喻指命运公正,余玠自认身负英雄之质,却迟迟未得施展抱负的机会,故而发出这般叩问。这种困惑并非消极沉沦,而是对自身价值的笃定与对命运的抗争。结合其少年亡命的经历,此时的余玠虽处境困顿,却从未放弃对理想的追求,这份叩问实则是对未来的期许——皇天既生我这般英雄,必不会让我久居人下。
“欲展冲天羽翮,翻作宋郊退鹢,壮志未全舒”,以生动比喻续写壮志难酬之憾。“冲天羽翮”喻指自己的远大抱负,如大鹏展翅般欲翱翔天际;“宋郊退鹢”典出《左传》,指宋襄公与楚交战时,战前有六只水鸟退飞而过,被视为不祥之兆,此处借指自己的抱负遭遇阻碍,如同欲飞的鸟儿被迫折翼。一“欲展”一“翻作”,形成鲜明对比,将理想与现实的落差展现得淋漓尽致。此时的余玠,或许正处于逃亡后的蛰伏期,空有一身本领却无处施展,“壮志未全舒”五字,道尽英雄失路的无奈与愤懑。
“长啸一声起,烟雾霭东吴”,笔锋一转,将内心的愤懑化为豪迈的啸声。“长啸”是古代英雄人物抒发情志的常见方式,如苏轼“何妨吟啸且徐行”,尽显旷达;而余玠的“长啸”,更添几分悲壮与力量。一声长啸之后,“烟雾霭东吴”,既写长啸之声震彻云霄,使东吴之地烟雾弥漫,亦暗喻自己的声名虽未显达,却已在东南之地留下踪迹。此时的余玠虽未遇明主,却已在江湖与市井间积累了一定声望,这声长啸既是对困境的抗争,也是对未来的宣告——英雄虽隐,其志不灭。
二
下片“腰金带,悬金印,佩金鱼”,以想象之笔描绘功成名就的景象。“腰金带”“悬金印”“佩金鱼”皆是宋代高官的服饰标配,金印代表权力,金鱼袋是品级的象征。余玠在未遇之时便畅想这般场景,并非空想,而是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这种自信并非盲目狂妄,而是基于对自身才华的认知——他不仅有“英雄胆”,更有“搏虎屠龙”“烹凤钓鳌”的真本领。
“纵然命薄,这些勋业岂容无?”一句,将自信推向顶峰。“命薄”是对当下困境的自嘲,却又以“岂容无”的反问否定了命运的束缚。在余玠看来,即便命运坎坷,自己也绝不会甘于平庸,建立勋业是必然之事。这种“人定胜天”的信念,贯穿其一生——从亡命之徒到军事统帅,从整顿巴蜀弊政到修筑钓鱼城御蒙,他始终以“不认命”的姿态与命运抗争,最终实现了词中“腰金带,悬金印”的梦想。
“搏虎屠龙伎俩,烹凤钓鳌手段,谁识这规模?”以排比句式彰显自身本领,反问语气中透着孤高与自信。“搏虎屠龙”“烹凤钓鳌”皆是古代传说中英雄人物的壮举,喻指超凡的本领;“规模”则指自己的宏图大略。余玠自认拥有这般惊天动地的本领与治国安邦的谋略,却无人能识,这份孤高并非自傲,而是对时人不识英雄的惋惜。结合其投军前的经历,彼时的他虽有侠名,却因身负命案而不被主流社会接纳,“谁识这规模”的反问,道尽英雄无人赏识的孤独。
“从此露头角,一跃到亨衢”,以充满希望的展望作结。“亨衢”指四通八达的大道,喻指仕途通达。这句词既是对未来的期许,也是对自身能力的笃定。余玠深知,只要得到施展才华的机会,自己必能“露头角”,实现“一跃到亨衢”的跨越。后来的历史也印证了这一点——自投效赵葵后,余玠凭借卓越的军事才能屡立战功,最终成为镇守巴蜀的封疆大吏,实现了词中的壮志。
三
这首《水调歌头·未遇》之所以珍贵,不仅在于其文学价值,更在于它为我们展现了余玠鲜为人知的文人一面。世人多知余玠武功显赫,却不知他著有《樵隐词》集,可惜现已散佚,《全宋词》仅录《瑞鹤仙》一首。此词的发现,填补了余玠文学创作研究的空白,词中没有婉约词的柔媚,也没有悲秋词的消沉,唯有英雄的壮志与自信,在南宋词坛独树一帜。
更值得一提的是,余玠在词中抒发的壮志,最终化为改变历史的壮举。他入蜀后修筑的钓鱼城,被誉为“上帝折鞭之处”。当时,蒙古铁骑以狂飙之势横扫欧亚大陆,蒙哥汗被誉为“上帝之鞭”,其率领的蒙古大军所向披靡。然而,当蒙哥亲率四万精骑进攻钓鱼城时,却遭遇了余玠所筑城防与守城军民的顽强抵抗。钓鱼城扼江踞险,城垣坚实,蒙古军围攻数月竟毫无进展,蒙哥在亲自指挥攻城时中箭身亡,蒙古大军被迫撤围。蒙哥之死不仅延缓了南宋的灭亡,更改变了欧亚大陆的历史进程——正在西征的蒙古大军为争夺汗位纷纷回撤,欧洲与非洲等地得以摆脱蒙古铁骑的威胁。钓鱼城的功绩,正是余玠词中“搏虎屠龙伎俩”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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