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流淌着宋词的河流
(来源:衢州日报)
转自:衢州日报
柯兰
奔腾于三衢大地的衢江,是一条流淌着宋词的河流。它从历史深处奔来,正磅礴地向着未来涌去。
衢江古称瀫水。有人说,衢江很短。也有人说,衢江很长,上下贯穿万年历史。衢江两岸的冲积平原上,稻浪翻滚的弧度,融合着万年前先民开垦的稻田;水蚀岩层的肌理间,闪耀着远古造山运动的印记;江边码头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隐藏着这条江的千年密语。它没有长江黄河的浩荡,却以独有的沉静与坚韧,滋养着浙西大地的文明肌理。
此刻,我漫步在衢江北岸。江岸蜿蜒曲折,我站立之处,不单是地理的岸,更是由农耕律则、江南风骨与民间烟火共同汇聚的、名为“姑蔑文化”的精神洪流。脚下的夯土层中,考古学家们曾发掘出商周时代的老陶器、原始瓷和谷物残骸。透过那些已经炭化的谷物,《吴越春秋》中的千古吟唱正顺流而下,仿佛要用歌声将我带回到那个古老的诗意时代。眼前这水草丰茂、草木葳蕤的景象,不免让人联想到瀫水曼妙的身姿,它也曾在稻花香里散发着令人着迷的诗意。自2018年起,考古队员的手铲,在这里打开岁月尘封的时光坐标,这些刚出土的老陶器、原始瓷和古铜器,每一件都承载着曾经鲜活的远古生活。三千多年前的商周之际,一大批来自北方的姑蔑人,就把村庄建立在水网交错的衢江两岸,也埋下了跨越千年的文明密码。撩开神秘的面纱,我触摸到的不仅是姑蔑古国一段逝去的远古历史,更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基因密码——原来,这条江中奔流不息的,不仅是水,也不仅是光阴,更是生生不息的人类文明。
我继续在衢江边行走,从徐徐吹过的江风中感知四季更迭、万物循生的节律。那些节气,早在两千多年前便被西汉淮南王刘安记录在《淮南子》中,每个充满诗意的节气名称都如一道农耕文明的密令。如今,我生活的这块土地上,年年都会举办“立春祭”大型民间祭祀活动,自从2016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批准中国申报的“二十四节气”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起,立春祭便引来世人关注的目光。随着梧桐祖殿二十四声钟鼓声敲响,随着鞭春和抢春的声浪融合,妙源村便徐徐打开中国最早的春天。每当春风染绿衢江边的柳梢,秋霜凝上湿地公园里的芦荻,我真切地看见“清明”与“白露”的节律跳动。这些由滔滔衢江赐予的节律,让匆促而行的现代人,在内心存了一份与天地同频的从容。
我在杨炯祠前仰望星空,试图寻找一个个清官廉吏与这条江的神秘联系。杨炯,这位初唐四杰之一的诗人,曾在衢江边的盈川担任县令。相传他为百姓祈雨殉职时,衢江为他掀起连日巨浪。坐落在另一处江边的赵抃故里,青瓦白墙间飘荡着“一琴一鹤”的清廉佳话。这位北宋名臣晚年归隐时,常驾一叶扁舟于衢江之上,看尽两岸烟柳画桥,将禅意与江涛融为一体,他的笔端流淌的不仅是衢江的景致,更是与民生共情的赤子之心。他与杨炯一样,正以桥的姿态守护着这条河流,让清风廉骨与人文情怀随江水代代相传。江风吹过,我仿佛听见南宋抗金名将徐徽言的呐喊,这位衢江水滋养的衢州首位武状元,在晋宁城破后宁死不降,他的气节如衢江中的磐石,以岸的方式与河流共生,任凭惊涛拍岸,始终屹立不倒,实现江与岸的彼此成就。
我在衢江边的古码头低眉沉思,从古今的时空转换中窥见流淌千年的“浙西宋词之河”的文脉。得益于大唐文运的漫浸,更得益于大宋文运的满溢,两宋时期的衢江流域,不但文化昌盛,更呈现出星斗灿烂之象。尤其是到了南宋时期,曾经偏居一隅的古城衢州,与都城临安已经是“我住江之首,君住江之尾”,虽然不能朝发夕至,但也至多不过三五日的“航程”。于是,一众大宋名家溯江而上,与衢州的山水相融,不知不觉间,为沿江和沿路的独特风景所陶醉,留下了一千多首诗、五百多首词,形成了“大宋词人的衢州朋友圈”文化奇观,打造出一条流传千古的“浙西宋词之河”。就这样,衢江成为“钱塘江宋词之路”的重要一脉,众多与衢州相关的宋词佳作,皆是河流与文脉碰撞的火花,为这片土地注入千年不绝的诗韵文脉,也为今日衢州埋下深厚的文化根基。
当夕阳把衢江染成宋词里的彤管色时,我远远听到有人在亲水平台上背诵《三衢道中》的诗句。作为钱塘江上游的衢江,一条“衢州有礼”诗画风光带,不仅串联起沿岸的城镇村落和经济发展平台,更将宋韵文化、南孔文化与龙游商帮文化熔于一炉,打造出独具特质的沿江经济流和文化流,再现了千年前的诗韵长河,重新激活了宋词的生命力,在静默中完成“浙西宋词之河”的文明传承与创新。此刻的衢江,既是云计算里的绿色代码,又是宣纸上墨迹未干的诗行。当无人机掠过两岸绵长的诗画风光带,一幅缥缈俊逸的山水风景画正与新时代“浙西宋词之河”达成惊人的重合。原来,我们一直苦苦追寻的文明密码,不但写在宋词的字里行间,更流淌在衢江两岸青山绿水的流动血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