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浙江人、“存在主义心学”与江南现代性
浙江人:碎片化的地理,整体性的认同
我上大学时,在宿舍与家中通电话,常被人误认为在说日语。地图上的浙江,是一片被褶皱挤压的土地,七山二水一分田,府县之间山水相隔。杭嘉湖平原是传统意义上的“江南”,与接壤闽北的温州、紧邻江西的衢州有着截然不同的生活世界。
地理的破碎导致“浙江话”难以统一,杭州有杭州的软语,绍兴有绍兴的醉话,宁波话石骨铁硬,而温州话,则被戏称为“恶魔低语”,乃至我的家乡东阳,一县之内,因为一道分水岭,方言还要再细分为南乡话与北乡话。同理,“浙江菜”也是个伪命题,杭州是著名的美食荒漠,却不妨碍台州菜、衢州菜走向全国。
加之县域经济强势,有钱腰杆硬,各区县对地级市的认同聊胜于无。浙江人行走江湖,为了简化解释,会自称“金华人”“温州人”或“宁波人”,但内心深处,他们只认为自己是“义乌人”“乐清人”或“慈溪人”。我在成年之前,去金华市区的次数屈指可数。
然而,与“散装江苏”不同,浙江人却有着强烈的省籍认同。一旦走出本省,面对一个更加庞大复杂的外部世界时,“我是哪里人”这个问题就需要一个更加高效的身份标签。于是,内部碎片化的浙江,对外却展现出一种坚韧的“浙江人”整体认同。
在现代化与全球化的竞争中,这种省籍认同被需要、被锻造,最终被内化于心。在陌生人社会,尤其是商业场合,说“我是浙江人”,往往能迅速传递“精明、务实、敢闯、有实力”的商业品牌形象。面对同省人时,它又能成为结成利益互助网络的基础,一个乐清人和一个青田人或许方言不通,但在遥远的东非、南欧和北美,他们能在“浙江人”的旗帜下,快速找到共同的价值观与行为逻辑,进而携手合作。
姑且不论永嘉南渡之后漫长的古代史,纵观近现代,从支撑蒋氏政权的江浙财阀,到早年被称为“东方犹太人”的温州商人,再到“鸡毛换糖”的义乌模式,乃至“炒房团”与阿里巴巴的数字商业帝国,“浙商”已从一个地域身份,淬炼为一种极具韧性与扩张性的经济文化现象。
在改革开放激荡的半个世纪里,“浙江人”成了一张通行证,一种信用背书,一套心照不宣的生存哲学,甚至是一套关于如何在中国乃至世界市场攫取财富的完整方法论。
虽有诸般实用,但我认为,“浙江人”的认同并不仅仅是一种功利性的权宜之计,它深深植根于山水文脉之间,蕴含着对世界、对自我、对行动的根本性理解。
经济和经济史非我所长。所以,今天我们先不谈钱,我们谈哲学。
存在主义心学:于现实泥泞中开显意义
浙江东部,雁荡、四明、天台、括苍诸峰连绵屏列,将沿海的甬台温地区与内陆分隔,形成了一个背山面海、相对独立的地理文化单元。天台山南麓,五峰如莲瓣合围,双涧萦回,隋塔孤影映入溪声,古木参天处隐现梵刹,此地便是汉传佛教天台宗的祖庭——国清寺。
天台宗始于南北朝末期,因智者大师常驻天台山弘法而得名,又以《妙法莲华经》为其根本,亦称法华宗。天台宗教义纷繁复杂,有“一念三千”“三谛圆融”“性具实相”之说,我们只观其大略。其精神实质在于肯定现实世界的“当下即是”,反对脱离现实的玄思。在“圆融三谛”的观照下,万物虽有差别,但本质相通,皆可成佛。所谓“如来不断性恶,一阐提不断性善”——佛陀未断性恶,只是不受其扰;“一阐提”,也就是极恶之人亦具性善,只是未能发挥。这种思想已暗含一种积极入世、于现实中求究竟的实践理性。真理不在彼岸,而在此时此地的行动与体悟中。
宋朝之后,天台宗在中土声势渐衰,多数门徒归于禅门,但其哲学精神却深刻渗入了宋明理学,特别是心学一脉。王阳明“出入于佛老”,尤其深究天台宗。其“心外无物”之说,与“一念三千”隔世呼应。他所强调的“心物一体”“即用见体”的境界,亦与“三谛圆融”“真俗不二”的观照方式遥相契合。他将湛然大师“无情有性”“万法是真如”的佛学加以转化,提出“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其核心命题“知善知恶是良知”,在结构上与“性具善恶”思想形成深刻对照,二者皆肯定善恶在本体层面的共存,但天台宗意在打通佛性与烦恼的隔绝,为众生成佛提供终极依据;阳明则借此结构,为道德实践确立了内在于心的、活泼泼的评判与动力根源。可以说,阳明心学正是在对天台宗等佛学精义的批判性汲取与创造性转化中,才得以臻于圆熟,最终确立了其独特的儒家心性论体系。
自汉代以来,董仲舒的“天人感应”看似重新连接了天与人,实则构筑了“天-天子-民”的垂直统治秩序,为皇权奠定了“受命于天”的神圣基石,人需通过顺从天子以通达天意。而自天台宗的“一念三千”到王阳明的“心即理”,高扬了人的主体性,宣告了人人皆有通天的权柄,在精神上实现与天地万物的再度连接,消解了由汉代政治哲学所强化的垂直结构,回归先秦天人合一的精神世界。
若说朱熹是唯理主义者,相信“性即理”,强调向外格物致知以探寻天理秩序,那么王阳明则是一位不彻底的存在主义者。格竹子究天理的故事颇有上世纪30年代早期的萨特、波伏娃和阿隆“从杏子鸡尾酒中研究哲学”的意趣;而龙场悟道,则恰如存在主义者“被抛入”世界后的觉醒。
阳明心学的核心“心即理”,将意义源头彻底收归内心;“知行合一”强调真知必在于行动之中;“致良知”则指引人在具体生存境遇中,凭本心明觉去判断、选择、创造价值。这正是一种深刻的存在主义姿态:存在先于本质,人并非被先天规定的真理或价值定义,而是在具体的、行动的、与世界的交道中,不断成就并定义自己。
之所以说其“不彻底”,是因为阳明心学仍未放弃对那个本体的孜孜以求。现代西方存在主义强调人是“被抛”的、无本质的、绝对自由的孤独个体,须独自承担全部责任与焦虑。而阳明心学在高扬主体性的同时,始终预设了一个“心之本体”或“良知”作为终极的、光明的、善的根源。它拆除了朱熹式的本质主义的“天理”标准,但追求的不是个体在虚无中的自我挣扎,而是通过“致良知”的工夫,不断澄明并回归那个本自具足的光明心体。同时,个体良知具有共通性,导向“天地万物一体之仁”的“伦理共在”,避免了“他人即地狱”的绝对孤独与价值虚无。阳明心学兼具了存在主义的行动取向与儒家伦理的共同体关怀,因而是一种未曾割断本体论脐带的、中国式的存在主义。
除了“内在超越”之道,我们还需注意天台宗和阳明心学“工具理性”的一面,它们提供了一套内嵌于超越性之中、高度精密化的实践工具。天台宗有一套系统严谨的修行操作手册,有“二十五方便”“十乘观法”,把玄学拆分成了具体的修行步骤。而阳明心学则将这种“工具理性”彻底日用化、事功化,发展出一套更为直指人心、即用见体的“心法工夫”,如“事上磨练”“知行合一”“致良知”等,使人能在每一个具体情境中果断行动、即时反思、不断精进。
这套“存在主义心学”,不仅塑造了浙江人的精神特质,也参与构建了一种独特的区域现代化路径,或可称之为“江南现代性”。
江南现代性:在“内在超越”与“工具理性”之间
上学时,我的一位老师热衷于谈论“东北现代性”。“东北现代性”或许着眼于一种在宏大的国家工业计划与集体主义叙事中展开的、被组织与被动员的现代性。而“江南现代性”,则呈现出另一幅图景:它似乎源于更分散的民间活力,源自一种将高远的哲学思辨与务实的生存算计融为一体的独特机制。
当我们谈论“现代性”的时候,一个无法绕开的参照系是马克斯·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韦伯论证了加尔文宗的“预定论”与“天职观”如何催生了一种独特的“入世禁欲主义”:信徒为了确认自己是上帝“选民”,必须在世俗职业中勤奋、节俭、理性地经营,将财富积累视为荣耀上帝而非个人享乐的手段。这种将宗教超越性压力转化为世俗行动力的心理机制,被韦伯视为现代资本主义精神的重要起源。
同时,韦伯认为,儒家伦理缺乏这种“彼岸”与“此岸”的紧张,故无法孕育驱动系统性理性化经济行为的心理动力。然而,上世纪60年代至90年代“亚洲四小龙”的经济腾飞,似乎又证明了儒家文化具有适应并推动资本主义发展的潜力。1980年代,焦虑的国人不免追问:为何中国没有产生现代资本主义精神?我们的文化缺了什么?《中国近世宗教伦理与商人精神》等论著便是对这一韦伯命题的回应。
而我对韦伯命题的解法,则是“存在主义心学”与“江南现代性”。
中华文明是一个早熟的文明,很早便完成了从神本主义向人本主义的转变。周代以“天命靡常,惟德是辅”重构政治伦理,确立了世俗政权的基础。儒家虽怀想“三代之治”“大同之世”,却未给“彼岸”留下了多少腾挪的空间,而把这一阵地拱手让给了和尚与道士。因此,中国主流文化中确实缺乏新教徒般的宗教虔诚。
浙江在改革开放后的经济腾飞,动力多元复杂,比方说深厚的商业传统得以接续、人地矛盾激发的突围冲动、面朝大海的开放地利等等。这里我们只谈论地域精神特质的作用。从天台宗到阳明心学,“内在超越”与“工具理性”,构筑起了浙江人的精神内核。
“内在超越”指向精神的高度与自主性,无需外在神明或绝对权威的允诺,人凭借自身的觉悟与行动,即可在现实的泥泞中开显意义与秩序,直至“与天地参”的境界。浙江人对赚钱的执念,抛开流俗的物欲,更高的精神驱动力来自“应然之心”与“实然之世”的紧张,来自“本自具足的良知”与“亟待完成的自我”之间的张力,而非新教徒对于救赎确证的焦虑。
这里没有什么神仙皇帝,而是把人抛回自身,要求人在具体的生命境遇中,通过真诚的审察和勇敢的行动,去成为自己,并担负起自己的世界。这意味着自由,以及随之而来的沉重责任。而各人自负其责的地域性格,又导致了浙江人的边界感普遍较强,在人际交往中注意分寸、尊重隐私、不轻易自来熟。
在旧秩序松动、新规则未立之时,阳明心学的遗产为浙江人应对这种“被抛”状态提供了强大精神资源。其一,它赋予行动正当性和原动力。既然理在己心、不向外求,当外部的政治争论骤然消弭,闯荡市场、创造财富,便是在具体境遇中行心中之理。赚钱,成了一种高度严肃的、存在论意义上的自我实现。其二,它提供了行动哲学。与存在主义一样,阳明心学拒绝将人视为世界的静观者或真理的被动接受者。“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真知必蕴含行动,人无法在行动之外确认自己的“知”,也无法在行动之外定义自己的“是”,它消解了“知”与“行”之间的裂隙,最终追求的是“知行合一”的境界。“在事上磨,方立得住”,市场的挑战由此转化为修行的道场:每一次谈判、每一笔合同、每一次攻坚,都是磨砺心性、练就本领的契机。商业成功,成为“致良知”工夫是否到位的世俗标尺。
“工具理性”则保障了这种超越精神不至于悬空或狂热,能够高效精准落地。黄仁宇认为,中国传统社会缺乏基于数字、量化、理性计算的“数目字管理”,因而难以自发走向现代。但从天台宗的“十乘观法”到阳明心学的“事上磨练”,一以贯之的,是一种将玄妙境界拆解为可操作、可进阶、可验证步骤的思维倾向。修行不再是不可言传的神秘体验,而是一套有次第、有方法、可重复的“工夫”。这种对可操作性的方法论追求,为接纳和践行“数目字管理”奠定了深层的文化心理基础。
在浙江人的实践中,这体现为一种极度清醒的世俗智慧:对市场信号的敏锐捕捉,对资源效率的极致算计,对合作规则的灵活运用,以及在行动中快速试错与迭代的学习能力。这也是为何许多浙江学生在大学里给人一种“学习不怎么努力,但很会考试”的印象。
随之而来的,是浙江人对可量化事物的崇拜和迷恋。浙江人赚到第一个一百万,便会想赚第二个一百万,想赚一千万、一个亿,仿佛对赚钱有着不竭的动力,正如我的一位师姐所观察到的,“对这件事没啥兴趣的都去了北京”。在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的世界里,各种价值陷入“诸神之战”。人需要一种可靠的方式来确认自身的存在、衡量行动的价值、锚定生活的意义。什么东西是最重要的?对此众说纷纭、见仁见智。但什么东西是最可计量、最可把握的?在商业世界就是金钱,在求学阶段则为分数。
当然,在改革开放浪潮中成功的浙江商人老板们,未必去过天台山,也未必读过王阳明。但文化和传统的力量恰在于此,传统并不在于你的认定,传统是你特别想摆脱却始终摆脱不了的东西。老板们或许没有听过什么“观法”“心法”,但他们一定知道“摸着石头过河”“不管黑猫白猫,捉住老鼠就是好猫”以及“不争论”的智慧,而这“三论”,实则洋溢着活泼泼的阳明心学精神。
最后需指出,“内在超越”与“工具理性”所塑造的“江南现代性”亦有其局限。不向外求,意味着在缺乏外在神圣秩序或强大集体信念支撑时,个体需要不断从自身挖掘奋进的意义与能量,极易导致精神动力的不稳定性。当自我实现的崇高感,在日复一日的商业算计中被磨损、被异化为单纯的利润追逐时,便可能陷入意义失落。若仅为赚钱而赚钱,行动力或许仍在,却已褪去最初的精神光泽,变得短视而焦灼。
在事上磨,导致浙江人大多倾力于培养对具体事务的责任感,而与更加宏大抽象的民族、国家和文明等命题相疏离,除非能转化为切身之事,否则难以产生持久而炽热的献身精神。因此,浙江人在许多宏大叙事上,或许缺乏稳定的责任感和持久的行动力。
浙江人往往是卓越的改革者,善于在现有秩序框架内进行创造与优化,利用甚至创造规则以达成目标,通过边际创新以改善处境,但他们或许并非天然的革命者,因为革命需要一种对旧秩序的彻底否定、对新世界的乌托邦想象,以及为之牺牲的绝对信念。这,也是阳明心学与存在主义的内在局限,或可为我们理解浙江人在近现代历史变革中的角色,提供一个思想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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