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三代守边人:一盏不灭的灯
马鬃山,位于甘肃省肃北蒙古族自治县北部,是全省唯一的边境地区。向北数十公里,便是蒙古国。这里年均降水量不足五十毫米,冬天零下二十摄氏度算“暖和”,夏天温度可达四十摄氏度。一年两百多天狂风呼啸,八级算常态,十级不稀奇。沙粒打在脸上,针扎一般,连骆驼都得侧身而行。
但就在这片“老天爷不赏饭吃”的土地上,有一户人家,三代人、六十多年,从未离开过半步。问及缘由,他们只答一句:“国门,总得有人盯着。”
第一代·哈木苏荣:一盏油灯,筑牢边关底色
1960年,牧民哈木苏荣响应号召,携全家九口从南山搬迁到明水,从此开启守边岁月。
彼时的明水,无路无水,无任何基础设施。哈木苏荣却没有退缩,他主动报名成为民兵。上级给他家的四个壮劳力发了四支钢枪——这意味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戈壁坚硬如铁,他凭一把镐头徒手开荒:凿地、采石、筑院。双手磨破、结痂,反复数次,终成厚茧。他还从石缝间收集渗水,往返数里搬运石块,搭起住所,垒好羊圈。
那些年,哈木苏荣睡觉从不脱衣,干粮弹药不离身。漫漫寒夜,蒙古包里那盏煤油灯,便是唯一的暖意。他常说:“咱家的门槛,就是国门的第一道岗。”
最凶险的一次,发生在某个寒冬深夜。狼群突袭羊圈,他持枪冲入风雪,在没膝积雪中追逐搏斗整整一夜,终将狼群驱离。待他归来,眉眼与胡须上挂满冰碴,枪管冻得粘手。
后来,儿子斯青巴特尔找出父亲那把旧镐头——木柄被汗水与血水浸得发黑,握柄处磨出深槽,刃口崩裂后又磨得锋利。他把镐头摆在蒙古包最显眼处,郑重接过守边重担。再后来,镐头又交到孙子旦正加手中。一把旧镐头,承载起三代人的戍边初心。
第二代·斯青巴特尔:弃学践初心,风雪接续守疆
1977年,斯青巴特尔从师范毕业。老师劝他考大学,他却陷入两难:一边是光明前程,一边是无人值守的边境。反复思量后,他最终决定留下。
“阿爸,我不考大学了,我留下来守边。”
“想好了?”
“想好了。”
父亲叮嘱道:“你爷爷靠镐头守土,我靠钢枪守边。你读过书,拿笔杆子也能守疆,但笔杆子绝不能比枪杆子软。”这番话,斯青巴特尔记了一生。
次年,斯青巴特尔担任大队会计、民兵排长;第三年,又升任民兵连指导员。从此,茫茫戈壁的巡边路成了他的日常——夏日策马,冬日骑驼,没有成型道路,遍地坑洼沙石,他却风雨无阻。
因戍边工作突出,斯青巴特尔登上《民兵建设》杂志,还受到叶剑英同志的接见。光环褪去后,他依旧扎根戈壁,做一名普通民兵。边防部队缺向导,他主动请缨,骑摩托车走遍每一寸土地;边防官兵家中遇困,他拿出自家面粉接济他人,自己却啃干馕、喝凉水。几十年间,边防官兵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所有人都知道:戈壁深处有一户牧民、一盏常年不熄的灯火,默默守护着北疆边境。
第三代·旦正加:青春接棒,赓续戍边薪火
时光飞逝,旦正加毕业后,先后在林业局、派出所、乡镇等部门工作,踏实而勤恳。但祖辈父辈六十余年的戍边情怀,从未从他心中消散。
2015年、2018年,他两次参加酒泉民兵集训,之后又赴兰州军区进修情报专业。教官问他为何选择守边,他坚定地答道:“我爷爷守过,我父亲守过,现在该我了。”
2025年,旦正加正式成为一名专职护边员。十五人轮流值守,每人每月在戈壁深处独立执勤十天。驻地是彩钢房,冬冷夏热——冬天盖三层棉被,天亮时双脚依旧冰凉;夏天闷热难耐,汗水从未干过。风沙无孔不入,吃饭落沙,睡觉落尘。不通水电,用水全靠边防部队运送,每人每天仅一小桶。
一次集训中,旦正加从马背摔落,右腿严重肿胀,彻夜难眠。他翻看父亲的老照片,满心愧疚,生怕自己跟不上队伍,辜负祖辈父辈的坚守。
腿伤尚未痊愈,旦正加便主动重返哨位。战友上前搀扶,他却笑着说:“没事,我爷爷当年踩着齐膝大雪追狼护羊,那才是真的苦。”他至今记得第一次独自夜间巡边的场景——戈壁狂风怒吼,手电微光被夜色吞噬。他放慢脚步,仔细排查每一处动静。父辈的嘱托在耳畔回响,他缓缓抬高手中的手电,一束明亮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国境线。
那一刻,他读懂了家族三代人的坚守:六十余载,从煤油灯火到巡边手电,不变的是一束微光,守护着同一片戈壁、同一条国境线。
灯火不息,初心如磐
六十余载寒暑,三代人接力守边。哈木苏荣用一把镐头在铁硬的大地上凿出家园,用煤油灯照亮第一道国门;斯青巴特尔舍弃锦绣前程,在风雪中接过钢枪与责任,让那盏灯从未熄灭;旦正加青春接棒,将祖辈的镐头、父辈的嘱托化作手中的巡边手电。
风沙磨老了容颜,磨粗了双手,却从未压弯他们的脊梁,更未吹灭他们心中的家国赤诚。六十多年前,哈木苏荣的煤油灯在孤寂的戈壁深处静静亮起;今夜,旦正加的巡边手电依然稳稳跳动。
风沙不止,灯火不眠。三代守边,初心如磐。
(刘建洲 黄鑫)
来源:国防时报
编辑:许小娟